第1章（第1頁）

蓉城工業(yè)大學畢業(yè)典禮安排在學術報告廳。上午十點，近千名學生把階梯式座椅填得滿滿當當，**臺上方的橫幅被空調風吹得微微鼓動。陸維楨坐在第二排中間位置，襯衫袖口洗得發(fā)白但熨得平整。今天之后他就不再是學生了，這四年他幾乎把所有的課余時間都泡在實驗室和圖書館里，拿過兩次國家獎學金，發(fā)過一篇材料科學核心期刊的二作。他以為這些積累能換來一些體面。

蘇媛上臺的時候掌聲比之前的任何一位發(fā)言代表都熱烈。她穿了白色套裝，馬尾扎得高而挺括，站在演講臺前的姿態(tài)從容自如。她講的是“青年學子的責任與擔當“，語調圓潤流暢。講到第三分鐘的時候，臺下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一個男生起哄的聲音，不高不低但足夠讓周圍人聽見：“蘇媛，聽說有人給你寫了三十七封情書？什么人有這么大毅力??？“

笑聲像是被點燃的紙捻，從那個角落向整個報告廳迅速蔓延。蘇媛頓了一下，伸手調整了話筒架的高度。她的目光精準地掃過了陸維楨所在的位置，然后她在麥克風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擴音系統(tǒng)把每一個字都送得清清楚楚：“我建議某些同學把寫情書的精力用在提升自己上，不要整天做不切實際的夢。腳踏實地不好嗎？“

報告廳里的笑聲膨脹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朝第二排的方向扭過身來指指點點。陸維楨感覺到旁邊座位的空氣被無數道目光穿透了，那些視線像細針一樣扎在他側臉上。他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從座位上緩緩站起來。他只想離開這間屋子，越快越好。

站起來的時候他右側過道旁邊坐著一個戴棒球帽的男生，那人伸出腳絆了他一下。陸維楨失去平衡，膝蓋磕在座椅金屬支架上，整個人撲倒在了過道的地面上。他的手機從褲袋里滑出來，屏幕朝上亮著——第三十八封郵件草稿的頁面剛好暴露在過道的燈光下，收件人是蘇媛的校園郵箱，標題寫著“有些話想當面說清楚，但你可能不愿見我“。

離他最近的一個女生彎腰撿起了那只手機，舉起來看了一眼屏幕，大聲念出了郵件標題。笑聲比剛才更刺耳，帶著一種集體釋放的惡意的尖銳。陸維楨趴在地上，額角磕出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混著汗液模糊了視線。他能聽見快門聲——有人在用手機拍他，不止一臺。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膝蓋撞出的鈍痛和胃里翻涌的灼熱感同時襲來。視野邊緣開始發(fā)黑，地面瓷磚的紋路扭曲成漩渦狀，笑聲和快門聲從四面八方涌進來像漲潮的海水。他最后看見的是**臺上蘇媛的背影，白色套裝在聚光燈下刺目得像一塊冰。

然后一切都沉下去了。

黑暗里響起一個聲音。這次跟上次模糊的感覺不同——它清晰、冷靜、帶著極輕微的金屬質感的共鳴：“檢測到s級執(zhí)念場疊加致命羞辱事件……天工系統(tǒng)綁定中……神經耦合保護層開啟完成。宿主的情緒峰值暫時被壓制在安全閾值以下，現在可以呼吸了。“

陸維楨猛地吸了一口氣。校醫(yī)院的天花板是白的，燈管帶著微微的頻閃，吊瓶里的液體沿著輸液管一滴滴往下走。他的額頭被包了一塊紗布，膝蓋上的擦傷也涂了藥。護士在門口探了一下頭說“醒了？你昏了快兩天，低血糖加急性應激反應，年輕人悠著點“，然后走了。

他等護士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后才抬起右手。視野里懸著一面半透明的深藍色光屏，邊緣流淌著細密的流光紋路。那個聲音又在意識里響起來了，比剛才多了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活泛：“天工系統(tǒng)已激活。當前權限：民用科技解鎖?？捎梅e分：一百。新手任務：七十二小時內完成一件具備市場價值的制成品。任務成功獎勵：五百積分，開啟軍用科技權限?！?/p>

陸維楨盯著那面光屏，它的邊緣在微微跳動，像心臟搏動的節(jié)奏。他嘴唇動了動，嗓子干得發(fā)緊：“你是誰?！?/p>

“一段儲存了高等文明全部科技火種的程序。通俗地說，一個知識庫。但我建議你別跟任何人提起這段對話，否則你會被送進精神科?！澳莻€聲音頓了頓，“剛才那是幽默模塊的嘗試。成功了嗎？“

“沒有?！?/p>

“記錄：第一次嘗試失敗。繼續(xù)工作?！?/p>

陸維楨把針頭拔了。血珠從手背針眼滲出來，他沒管。光屏上展開了一張淡藍色的工藝圖紙，標注著“三維交聯(lián)石墨烯骨架+鋰金屬負極體系——民用級高密度儲能單元“。原子層沉積參數、電解液配方比例、化成工藝窗口、充放電截止電壓區(qū)間，大量數據像河流決堤一樣涌入他的腦海，整個過程只持續(xù)了不到三秒。他發(fā)現自己完全理解了那些參數，就像自己已經在實驗室里反復驗證過上百次一樣。

他把輸液管從吊瓶架上解開扔進垃圾桶，從柜子里翻出外套穿上。推門出去之前，光屏又彈了一行字：“你額頭的紗布很丑，建議貼小一點的創(chuàng)可貼。不，這條不是幽默模塊，是個誠懇的美學建議。幽默模塊暫時關閉了。“

陸維楨扯掉了額頭上的紗布，在路過洗手間時洗掉了干涸的血漬，換了一塊小創(chuàng)可貼。走出校醫(yī)院大門的時候，陽光猛地照在他臉上，他瞇了一下眼?？诖锏氖謾C還在，屏幕碎了但能亮，壁紙還是系統(tǒng)默認的藍色背景。他翻了一下未讀消息，二十三通未接來電來自室友和輔導員，兩條消息來自蘇媛——他沒點開，直接劃掉了。只是余光掃到第一條的預覽：“聽說你暈倒了，這事跟我沒關系吧？“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朝東門那條街的老趙維修鋪走去。光屏在他視野右側浮著，新手任務的倒計時在右下角一跳一跳，底部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順便提醒一句，那個叫蘇媛的女性。她在臺上說你做不切實際的夢的時候，她父親是遠新能源的第三大股東。你手里的這張電池圖紙，如果能量產，遠新能源的核心產品線會在三年內被淘汰百分之七十。這就是所謂的戲劇性，不是嗎？“

陸維楨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一步。他側過頭，對著空氣壓低聲音：“你知道遠新能源？“

“我綁定了你的全部記憶和所有公開數據庫。這件事如果你早告訴我你就不會寫三十八封郵件了。“系統(tǒng)的聲音依然是那種冷靜的金屬質感，“但你可能早就知道了，只是選擇性忽略。不分析，純觀察。幽默模塊依然關閉。“

老趙維修鋪的門面在梧桐樹的蔭影里。陸維楨推門進去的時候，老趙正拿酒精棉擦一臺舊筆記本的屏幕，看見他的額頭就放下了手里的活：“小陸你怎么了這是？額頭怎么回事？“他說著目光從他額頭的創(chuàng)可貼滑到他眼底那種沉下去的光澤，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趙叔，“陸維楨把背包放在柜臺上，“你那臺真空濺射機還閑著嗎？“

“閑著。你要干啥？“

“做一組電池樣品?！瓣懢S楨拉開背包拉鏈，從里面抽出一張空白的打印紙，在柜臺上用筆飛快地畫了一個極片疊層結構的草圖遞給老趙，“材料清單我回頭給你，電費算我的。成了利潤你分四成?！?/p>

老趙接過那張紙看了半天，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兩遍，上面的分子結構式和工藝參數對他來說像天書，但他認識陸維楨這個人。這小伙子三年來在他這里修過十幾次電腦和手機，每次都把機器擦干凈了才還給他。他看了看陸維楨額頭上的創(chuàng)可貼，又看了看那些在他眼里只認得“碳““鋰“幾個字的結構式，最后拍了一下柜臺面：“整。“

凌晨兩點十七分，維修鋪后間真空泵低鳴著運轉，觀察窗里幽藍色的輝光均勻地覆蓋在基底表面。陸維楨坐在操作臺前的圓凳上盯著沉積參數，光屏在他的視野里實時顯示著每一層薄膜的原子排列狀態(tài)。系統(tǒng)的聲音忽然響了一下：“第一層沉積完成率百分之百，晶格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順便說一句，你現在的表情比你寫第三十八封郵件時好看?！?/p>

陸維楨沒有回應。他盯著觀察窗里那片正在生長的銀灰色薄膜，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臉，額角的創(chuàng)可貼邊緣卷了一點點起來，但目光很亮。窗外梧桐樹的輪廓被凌晨的路燈勾出一條模糊的金邊，遠處有一輛夜班公交車轟鳴著駛過街口。

他低下頭，光屏底部彈出一行細如發(fā)絲的灰色文字：“新手任務預計在明天下午四點前完成。提前準備一下后續(xù)步驟：這張電池圖紙如果公開，你會在七十二小時內被至少三股力量注意到。其中之一是國內的人。其中之一是境外的?！?/p>

陸維楨把圓凳往前挪了半寸，離觀察窗更近了一點。幽藍色的光映在他的瞳仁里，像夜里遠處海面上的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