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剝繭（第1頁）

地下空腔的土壤溫度下降速率在后續(xù)三十分鐘內又加快了一檔。技術組連續(xù)傳來的熱成像圖片拼接成了一段動態(tài)序列，畫面上的溫度色階從橙紅漸變?yōu)辄S綠再沉入藍紫，描出一幅正在加速冷卻的地下結構的剖面圖。陸維楨站在地下三層的操作臺前面，面前的屏幕上同時顯示著衛(wèi)星熱成像的實時更新和西部系統(tǒng)傳回的航空動力研究所數據結構樹。他的目光在兩張圖之間來回切換了幾次。

“東郊那邊的物理拆除已經開始至少四十分鐘了?！八噶艘幌聼岢上裥蛄兄袦囟认陆邓俾首畲蟮膮^(qū)域，“下降曲線呈指數型，不是自然冷卻。人為打開出入口之后冷空氣灌入空腔內部，把原來被設備運行產生的余熱維持住的平衡溫度打破了。他們搬走了發(fā)熱源?！?/p>

周承岳站在他側后方看著屏幕。他看了片刻之后把加密手機拿起來撥了一個短號，接通后只說了兩句話，核心意思大概是通知外圍安保組對東郊工廠區(qū)域提高觀察密度但不做主動接觸。掛斷電話之后他把手機放回夾克內袋，沒有進一步說明。

陸維楨繼續(xù)翻看西部系統(tǒng)傳回的數據結構樹。航空動力研究所相關的文件被技術組初步分類后歸入了一個獨立的子目錄，里面包含了環(huán)境數據采集日志和材料測試參數記錄兩個主要文件夾。他點開材料測試參數記錄，里面是一組重復周期非常規(guī)律的數值曲線——每天同一時刻記錄同一組葉片的某種物理參數，記錄精度高到微米級。這種規(guī)律性的暗示了一個事實：西部系統(tǒng)在對航空動力研究所某款新型渦扇發(fā)動機的葉片進行長期監(jiān)控。它不是測繪整個研究所，而是盯著一組具體的部件在連續(xù)測量。

“他們的目標是發(fā)動機葉片?！瓣懢S楨把曲線圖放大，“不是整個發(fā)動機，也不是整個研究所。他們盯的是新型材料的長期蠕變測試數據。葉片在高溫高壓工況下的形變速率變化、微結構演化軌跡、壽命預測模型——這些數據如果積累到一定量級，做逆向工程時就可以推導出材料配方和加工工藝的很多關鍵信息?！?/p>

顧晏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曲線。她在電磁兼容方面的專業(yè)訓練讓她對信號處理和數據的周期性極為敏感，幾乎是看到曲線的第一眼就指出了其中的特征：“這組測試數據每天在同一時刻采集，時間精度高到秒級。采集觸發(fā)信號可能是從某個外部同步源發(fā)出的，不是隨機的現場測量。有人在這套系統(tǒng)的軟件里植入了定時觸發(fā)器，讓它自動對準發(fā)動機測試臺架的工作節(jié)拍。“

“所以西部系統(tǒng)比東部系統(tǒng)更精。“陸維楨說，“東部系統(tǒng)只是收集環(huán)境信號和低頻數據，西部系統(tǒng)在針對具體的技術目標做定向采集。它的數據價值更高，所以他們把西部的清洗優(yōu)先級排得更靠前，比東郊地下空腔還早開始動手?！?/p>

他退出葉片測試數據文件夾，回到目錄樹的根部重新檢查了一遍文件列表。在目錄樹的最底層，他發(fā)現了一個被技術組初步歸類為“系統(tǒng)日志“但實際內容格式有顯著差異的子目錄——文件名的長度和末尾的后綴名跟echo-7系統(tǒng)自己的日志格式不同，更像是從外部導入進來的數據包在本地留下的緩存副本。他打開其中一個文件，內容是一組沒有時間戳的坐標序列，每隔一段數據就重復出現一個相同的地址模式。那組地址模式以字符間隔在文本中重復出現了多次，每次之間的間隔長度均勻，像一種人為嵌入的標記符。

陸維楨把那組地址模式復制出來單獨放在一個空白文檔里，去掉了空格和標點之后得到的文本長度大約三十個字符。他把這三十個字符輸入到系統(tǒng)中進行格式識別，“天工“系統(tǒng)幾乎同時返回了一個分類結果：這是某型航空發(fā)動機圖紙編號體系的縮寫變體。三十個字符對應到圖紙編號結構中的分類碼和序列號段，指向一款處于預研階段的高推重比渦扇發(fā)動機的關鍵組件圖紙。

“這套系統(tǒng)不只是采集測試數據，“陸維楨的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一些，但語速略微加快，“它還收到過從航空動力研究所內部傳輸出來的圖紙編號。有可能是有人把圖紙編號作為數據標記嵌入到正常的文件傳輸流里，和傳感器數據混在一起送出。西部系統(tǒng)收到了這些標記，把它當作普通數據字段記錄在日志里?！?/p>

周承岳的加密手機在他口袋里震動了。他接聽之后這次沒有立刻掛斷，而是聽了一段約半分鐘的內容，然后說了一句“行了“就掛斷了。他把手機收起來，轉向陸維楨方向時說：“外圍組剛才在東郊工廠圍墻外面觀察到一輛深色商務車駛出，沿鄉(xiāng)鎮(zhèn)公路向東離開了。車窗全黑，車牌被泥土遮蓋，出發(fā)時間大約在空腔溫度開始下降之后四十分鐘左右。符合設備搬運后的撤離時間窗口。“

東郊的東西已經搬走了。那輛商務車現在正在鄉(xiāng)鎮(zhèn)公路上向某個方向駛去，可能帶著從地下空腔里拆卸出來的硬件設備和存儲介質。如果車上的人帶走了b1-sub部署位置周邊的那批外接存儲設備，那么即使西部系統(tǒng)的數據被提前取走了大部分，東郊空腔里殘存的硬件仍然可能包含從航空動力研究所傳輸出來的其他資料。

“那輛車去的方向是哪個？“陸維楨問。

“東。出了城之后上高速，方向沿海?！?/p>

沿海。如果車里的東西最終被裝船運往境外，那蓉城境內能獲取的信息鏈就會在這條線上被打斷。但這輛商務車從離開工廠到駛入高速入口還需要大約半個小時到四十分鐘的行程時間，中間要經過一段不長的鄉(xiāng)鎮(zhèn)公路和一段普通國道。如果能在它上高速之前從外部獲取一次它的信號特征或者車牌信息，就能為后續(xù)追蹤提供依據。

陸維楨把操作臺上的筆記本轉向自己，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準備記錄后續(xù)方向。他的手放在鍵盤上時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顧晏：“你剛才在設備間的時候用頻譜儀掃描過系統(tǒng)周邊的射頻環(huán)境。西部系統(tǒng)終端和那套主設備之間的數據鏈路有沒有發(fā)現第二條、第三條跳傳路徑？“

顧晏沒有猶豫就接上了他的話：“有。終端到機柜之間走的有線網，但機柜側面有一根被絕緣膠帶和主線束綁在一起的細同軸線，走向穿過設備間上方的吊頂進入通風管道。頻率特征和主鏈路的通信不同，像是獨立的鏡像通道?！?/p>

“鏡像通道?！瓣懢S楨在備忘錄里寫了這個短語，“那意味著西部系統(tǒng)存的數據在傳輸過程中有可能被復制了一份，通過另一條路徑送到了另一個目的地。那個目的地不是主控端，也不是a-04?？赡苁堑谌降木彺纥c?！?/p>

周承岳從他站的位置走進了一步。他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顯示著一條剛從技術組傳來的實時路徑分析結果，附了一張用無線信號定位技術反向推算出的鏡像通道方向坐標圖。坐標落在蓉城東部某個靠近繞城高速出口的位置——離東郊工廠不算遠，但也不在工廠區(qū)內。那個位置在地圖上標注為“綜合物流園“。

“物流園是蓉城東部最大的貨物中轉中心?！爸艹性勒f，“每天進出幾百輛貨車，集裝箱堆場面積相當于十幾個足球場。如果把一臺中繼設備藏在那種環(huán)境里，三天三夜都不會有人注意到它在工作?！瓣懢S楨盯著那個坐標，光屏在他的視野里自動疊加了一組時間線數據和路徑預測：“如果東郊撤離的商務車在物流園?？恳淮卧倮^續(xù)前往高速入口，總行程時間會增加大約二十分鐘。但?？看翱跁o出一個物理交接地點的精確坐標，并且鏡像通道的數據可能在那個地點被卸載?！?/p>

操作臺上的時間顯示上午八點四十七分。商務車如果已經在路上，它抵達物流園的時間窗口大約在九點十分到九點半之間。如果他們要在這個窗口期間做一次定向監(jiān)聽或者物理接觸，出發(fā)時間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