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姐妹（第1頁）

樊素把面紗重新戴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祠堂里的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土墻上晃了晃，又穩(wěn)住了。

“狄大人，我知道你遲早會查到劉士則頭上?？晌覜]想到你先找到的是我?！彼穆曇魪拿婕喓竺?zhèn)鞒鰜?，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你是什么時候注意到我的？”

“腳印?！钡胰式苷f，“二月初三那天，我在劉士則宅子后門外看到一行小腳印。鞋底是平的，布鞋，尺碼很小。腳印在墻外來來回回好幾趟，不像路過，也不像望風。我當時就想，這個女人一定跟案子有牽連——她要么是想進去，要么是剛出來，心里有事，才在雪地里徘徊那么久?！?/p>

樊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嘆了口氣?！澳翘焓俏颐妹玫谝淮蝸碚椅摇Ｋ驹诤箝T外，沒有敲門，沒有喊我，就那么站著。我出來的時候她走了，雪地上只剩下一行腳印。我知道是她——除了她，沒有人會那樣站在門外不進來?！?/p>

“她來找你做什么？”

“來問我一句話?！狈氐难劬υ跔T光里閃了一下，“她問我，當年爹死的時候，我在哪里?！?/p>

狄仁杰沒有接話。樊素低下頭，兩只手交握在身前，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我告訴她，那天晚上我在劉士則的馬車里。劉士則把我從大云寺接出來，說要帶我去見我爹。我信了。結果他把我拉到軍器監(jiān)的作坊外面，讓我從車窗縫里看著——看著我爹被人從作坊里拖出來，繩子套上脖子，吊上房梁。我爹的腿在空中蹬了好久好久，我在馬車里捂著自己的嘴，不敢叫出聲。劉士則坐在我旁邊，一只手按著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著彎鉤抵在我的喉嚨上。他說——‘你叫一聲，你妹妹就沒命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狄仁杰見過很多種痛苦的表情——嚎啕大哭的、咬牙切齒的、渾身發(fā)抖的。可樊素沒有這些。她的痛苦被時間壓得太實了，實到連眼淚都擠不出來。

“后來你妹妹也被他帶走了?！钡胰式苷f。

“是。他不知道小婉還活著。尉遲破把凈空和小婉從涼州帶出來，凈空跟了尉遲破，小婉被送進了大云寺。我在大云寺的時候天天去后門外等，等她來找我。可她沒來。她在大云寺只待了三個月就被劉士則找到了——他一直在找樊敬堂的家人，想殺干凈。他找到了小婉，本來也要殺她，可看見她的眼睛，改了主意?！?/p>

“為什么？”

“因為小婉的眼睛很冷。劉士則說，這樣的人有用。他不殺她，他要用她。他把小婉帶在身邊，教會她怎么用彎鉤剜人肉，怎么用縫針縫傷口。小婉學得很快，手比誰都穩(wěn)。劉士則很高興，說她天生是干這個的料。他不知道小婉每次剜完人回到自己屋里，都會趴在床上咬被子，把被子咬出一個一個洞。她不敢哭出聲，怕劉士則聽見。”

狄仁杰的手指在鐵尺上收緊了一下。他想起孫老九胸口那道針腳細密的舊傷疤——那是樊小婉剜的，也是她縫的。她當著劉士則的面把孫老九的傷口縫得整整齊齊，回到屋里咬著被子不讓自己出聲。那年她十七八歲。

“你和她這二十年見過面嗎？”

樊素搖頭?！皼]有。劉士則不讓我們見面。他用小婉的命要挾我，用我的命要挾小婉。我們姐妹倆一個關在高墻里面，一個關在高墻外面，二十年沒見過一次面。直到去年秋天，小婉忽然來找我了?！?/p>

“去年秋天——劉士則遞折子要回隴右之后？”

“是。那天晚上她站在后門外，沒有敲門，沒有喊我，就那么站著。我推門出去看見她的臉，差一點沒認出來。她瘦了很多，眼角多了一顆淚痣——那顆痣是她離開涼州那年冬天長出來的，我上一次見的時候還沒有。她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姐姐’，是‘名單上的人還差三個’?！?/p>

樊素停頓了一下，面紗下面的嘴唇微微顫抖?！拔艺f我知道。劉士則書房里有一份名單，是當年所有跟弓弦調包有關的人。他不放心，怕有人翻案，每隔幾年就會派人在各地查一遍這些人的下落。我替他整理書房的時候偷偷抄了一份，記在心里。曲大、馬三刀、趙鐵頭、孫老九、何敬業(yè)——還有劉士則自己。一共六個?！?/p>

“你把名單給了小婉？”

“她本來就有名單。尉遲破給她的?！狈氐穆曇衾锒嗔艘唤z苦澀，“尉遲破的人盯了這六個人十幾年，每個人的化名、住址、生活習慣都查得清清楚楚。小婉拿著尉遲破的名單來找我對質——她想確認劉士則手里那份名單和尉遲破手里那份是不是一致的。兩份名單一模一樣。從那天起她就開始了?！?/p>

狄仁杰把兩份名單的事在心里又過了一遍。尉遲破的情報來自月氏人的網絡，劉士則的情報來自他在朝廷里的人脈。兩張網互相獨立，可盯上的是同一批人。這六個人被夾在兩張網中間，像砧板上的魚，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刀落下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你妹妹現在在哪兒？”

樊素看著狄仁杰的眼睛，沒有回答。她轉過身，重新跪到佛龕前面，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月氏話。狄仁杰聽懂了最后幾個音節(jié)——往生咒。和孫老九說的那個往生咒一模一樣。

“狄大人，”樊素的聲音從佛龕前面?zhèn)鱽?，平靜而堅定，“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可我不會告訴你她在哪兒。她是我妹妹?！?/p>

狄仁杰沉默。他知道再問下去沒有意義。樊素在劉士則身邊關了二十年，她唯一沒有交出去的就是這一點東西——她對妹妹的忠誠。他轉身朝祠堂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樊素在身后又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