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營地內,狄仁杰與薩滿的對峙,雖無刀光劍影,卻彌漫著一種更令人不安的詭異氣氛。那薩滿渾濁的眼珠仿佛毒蛇的信子,在狄仁杰身上舔舐,手中骨杖頂端懸掛的獸骨與銅鈴隨著他低沉的吟唱微微顫動,發(fā)出擾人心神的細響。
阿史那匐俱高踞座上,面無表情,如同觀看角斗的觀眾,顯然樂于見到這種局面。他既需要狄仁杰的醫(yī)術,又對來歷不明的漢人充滿戒心,薩滿的質疑正合他意,可以借此進一步試探狄仁杰的深淺。
狄仁杰心知肚明,此刻任何一絲退縮或過激的反應都可能萬劫不復。他維持著躬身姿態(tài),目光平和,仿佛并未感受到那薩滿刻意散發(fā)的壓迫感,只是靜靜等待著阿史那匐俱的決斷。
終于,阿史那匐俱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薩滿乃天神使者,洞察幽冥。懷先生乃杏林高手,善治肉身。既然你二人各有所長,那便各展其能!懷先生繼續(xù)用藥石為閼氏調理,大薩滿亦會為閼氏祈福驅邪。本王倒要看看,是天神之力顯威,還是你漢人的醫(yī)術更高明!”
這看似折中的方案,實則將狄仁杰置于了更危險的境地。若閼氏病情好轉,功勞可能被薩滿分去;若病情反復或無起色,則薩滿便可輕易將責任歸咎于“邪靈強大”或“漢人醫(yī)術無效”,甚至直接指認狄仁杰是“帶來厄運之人”。
“草民遵命。”狄仁杰面色不變,坦然應下。他深知,在這種環(huán)境下,唯有拿出實實在在的療效,才能爭取一線生機。
回到被嚴密看守的氈帳,曾泰得知情況后,憂色更重:“恩師,那薩滿明顯來者不善,若他暗中使絆,或借機污蔑,我等危矣!”
狄仁杰沉聲道:“事已至此,唯有見招拆招。我等行事需更加謹慎,尤其是飲食藥物,需再三查驗。你我要留意那薩滿的舉動,以及他可能與何人來往。”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阿史那匐俱讓我們與薩滿‘競爭’,雖是刁難,卻也給了我們一個相對‘合理’的關注薩滿及其背后勢力的機會?;蛟S,能從中發(fā)現一些營地內的人事脈絡。”
接下來的兩日,營地內的氣氛愈發(fā)微妙。狄仁杰依舊每日為閼氏診脈、調整藥方,施針時也更加用心。他注意到,閼氏在服用他的藥膳后,氣色確實有所改善,睡眠也安穩(wěn)了些,但每當薩滿前來舉行那些喧鬧的驅邪儀式后,閼氏反而會顯得更加疲憊和驚懼。這讓他心中疑竇叢生。
而那薩滿,除了舉行儀式,時常在營地內游蕩,尤其喜歡靠近士兵聚集的地方,用他那套神秘主義的說辭籠絡人心,似乎在與阿史那匐俱爭奪著某種影響力。狄仁杰甚至隱約察覺到,營地中有一部分較為年長的軍官,對薩滿顯得更為恭敬,而對咄吉等阿史那匐俱的親信,則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這似乎是部落內部新舊勢力、或者說是激進派與相對保守派之間的一種潛在矛盾。
……
白水戍這邊,李元芳的行動也在爭分奪秒地進行。他肩頭的傷口經過隨軍醫(yī)官的簡單處理,已無大礙。他沒有時間等待完全康復,立刻從使團護衛(wèi)和朔州都督府秘密調來的邊軍精銳中,挑選了十名身手矯健、機敏過人且熟悉突厥語和當地地形的好手,組成了一支精干的營救小隊。
“諸位,此次行動,九死一生?!崩钤寄抗鈷哌^眼前這十張堅毅的面孔,“我們的目標,是潛入突厥左賢王阿史那匐俱的營地,救出狄閣老與曾大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敵!一切行動,聽我號令!”
“愿隨將軍赴湯蹈火!”十人低聲應諾,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
他們換上了突厥牧民或馬販的服裝,攜帶了必要的武器、繩索、迷煙等物,以及少量干糧和清水。李元芳根據記憶和自己逃脫時的路線,大致劃定了阿史那匐俱營地方位區(qū)域。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們決定分批出發(fā),在預定地點匯合,然后由熟悉地形的向導帶領,繞開可能的巡邏隊,從山間小路秘密接近目標區(qū)域。
臨行前,周信緊緊握住李元芳的手:“李將軍,狄閣老的安危,就拜托你了!這邊,我會立刻將‘鷹嘴峽’之事以最緊急軍情上報,并敦促朔州方面加強戒備!”
“周大人放心!元芳定不辱命!”李元芳抱拳,轉身帶著兩名隊員,率先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就在李元芳的小隊出發(fā)后不久,朔州都督府接到了來自朝廷和周信的雙重急報。都督不敢怠慢,一方面加派斥候重點偵查鷹嘴峽方向,另一方面則開始秘密調動兵馬,向邊境幾個關鍵隘口增兵,以防不測。邊境線上的空氣,驟然變得無比緊張,大戰(zhàn)似乎一觸即發(fā)。
而這一切的焦點——阿史那匐俱營地,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下。狄仁杰敏銳地感覺到,營地里的突厥士兵操練得更勤了,斥候派出的頻率也增加了,偶爾還能聽到軍官催促準備糧草、檢查軍械的呼喝聲。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籠罩著整個營地。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這天傍晚,狄仁杰在為閼氏施針后,借口需要一味特殊的藥引——生長在背陰潮濕處的“石見穿”,請求允許在守衛(wèi)陪同下到營地旁的山腳處尋找。這是他反復思量后,再次嘗試擴大活動范圍、觀察外部環(huán)境的舉動。
咄吉本想拒絕,但閼氏在一旁輕聲說了句“懷先生也是為了我的病”,阿史那匐俱沉吟片刻,最終擺了擺手,算是默許,但派了四名守衛(wèi)緊緊跟隨。
來到山腳下,狄仁杰假裝低頭尋覓草藥,目光卻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形、路徑。他發(fā)現了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小徑,似乎通向山后。更重要的是,在一處巖縫邊,他看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用三塊小石頭疊成的三角標記!
這是軍中斥候常用的標記之一,表示“此路可通,但需謹慎”!
狄仁杰的心臟猛地一跳。是元芳!他一定已經脫身,并且派人來探查過這里!這個標記,是留給他的信號,還是營救行動即將開始的征兆?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不動聲色地采了幾株普通的草藥,對守衛(wèi)表示“石見穿”可能不在此處,需要改日再去別處尋找,便從容地返回了營地。
夜幕再次降臨。狄仁杰躺在氈毯上,耳中聽著帳外呼嘯的風聲和巡邏兵士規(guī)律的腳步聲,心中卻如同沸水般翻騰。元芳就在附近,營救可能就在今夜!他必須做好準備,同時也要應對營地內可能發(fā)生的任何變故,尤其是那個對他充滿敵意的大薩滿。
萬籟俱寂中,遠處似乎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夜梟的鳴叫,轉瞬即逝。狄仁杰的耳朵微微一動,緩緩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目光清澈而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