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宮墻（第1頁）

錢牧齋的案子像一塊大石頭，扔進了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擴到了宮里。曾泰從內(nèi)務府回來后，臉色一直不太好，說話也少了。他每天坐在書房里翻看從恒通錢莊帶回來的賬冊，一頁一頁地翻，翻得眼睛發(fā)紅。狄仁杰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些銀子，那些從宮里的庫房流出來的銀子。十萬兩，不是小數(shù)目。李蓮英一個太監(jiān)，哪來這么多錢？他背后一定還有人。

“曾泰，你還在想那些銀子的事？”

曾泰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老師，學生查了李蓮英的底細。他是直隸人，從小進宮，在內(nèi)務府當差三十多年。他從一個小太監(jiān)一步步爬到總管的位置，手里管著庫房的鑰匙。他經(jīng)手的銀子，不計其數(shù)?？伤總€月的俸祿只有十幾兩銀子，根本攢不下十萬兩。那些銀子，一定不是他自己的?！?/p>

狄仁杰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是他自己的，那就是別人的。他替別人管著，借給錢牧齋，錢牧齋拿去放高利貸，賺了錢分給他和他背后的人?！?/p>

“學生也是這么想的?？衫钌徲⒈澈笫钦l？能調(diào)動十萬兩銀子的人，一定不是小官。”

狄仁杰沉默片刻?！耙胫览钌徲⒈澈笫钦l，就得先知道那些銀子從哪個庫房出來的。宮里的庫房有好幾個，有戶部的，有內(nèi)務府的，有皇帝的私庫。每個庫房都有賬目，每筆銀子的進出都有記錄。只要找到記錄，就能查到銀子是從哪兒來的，誰經(jīng)手的，誰批準的。”

曾泰眼睛一亮?！皩W生去查?！?/p>

狄仁杰搖搖頭?！澳氵M不去宮。宮里不比外面，沒有圣旨，誰也進不去?！?/p>

曾泰的眼神暗了下來?！澳窃趺崔k？”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等。等一個機會。春闈快到了，到時候考官要進宮領旨，主考官、副主考官、同考官都要進宮。錢牧齋是主考官之一，他出了事，朝廷一定會換人。新?lián)Q的主考官，也許能幫我們?！?/p>

曾泰想了想?！袄蠋熓钦f，讓新主考官幫忙查賬？”

狄仁杰搖搖頭?！安皇遣橘~。是在宮里打探消息。宮里的人，嘴最嚴，可也最碎。他們知道很多事，只要有心，總能打聽到。”

“學生明白了?！痹┱酒饋?，“學生去找?guī)讉€同窗，他們有的在翰林院，有的在國子監(jiān)，有的在內(nèi)閣。讓他們幫忙打聽打聽?！?/p>

狄仁杰點點頭。“去吧。小心點，別讓人知道你在查什么?！?/p>

曾泰出去了。狄仁杰坐在桌前，把那幾份案卷又翻了一遍。錢牧齋的案卷，月影的案卷，劉安的案卷，還有那五個“德”字輩商人的案卷。他把這些案卷串在一起，發(fā)現(xiàn)了一條清晰的線——銀子從宮里流出來，經(jīng)過李蓮英的手，到了錢牧齋手里。錢牧齋把銀子分給王德茂、李德茂那些人，讓他們放高利貸。高利貸逼死了人，錢牧齋雇月影sharen滅口。月影拿了銀子，殺了人，把名單交給劉安。劉安把名單藏起來，等著下一次交易。劉安死了，名單在哪兒？在李三手里？李三跑了，名單也帶走了?？慑X少卿在找名單，說明名單很重要。有了名單，就能知道所有被月影殺過的人，也能知道所有雇月影sharen的人。名單里，一定有李蓮英的名字。

正月二十，春闈如期舉行。新?lián)Q的主考官是禮部尚書張英，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頭發(fā)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他不認識錢牧齋，也沒聽說過那些案子。曾泰通過同窗的關系，遞了一封信給張英，信里沒有提錢牧齋，只說希望張大人留意宮里庫房的賬目。張英看了信，沒有回。

正月二十五，曾泰從宮里的朋友那兒帶回來一個消息。李蓮英最近被調(diào)離了內(nèi)務府，去了御膳房當差。明升暗降，手里的庫房鑰匙被收了。他背后的人，怕他出事，把他調(diào)走了，切斷了他和庫房的聯(lián)系?？摄y子還在，賬目還在。只要查賬，就能查到那些銀子的去向。

“老師，學生覺得，李蓮英背后的人，在宮里很有勢力。他能調(diào)動李蓮英，說明他比李蓮英官大。能管內(nèi)務府的人，只有幾個——皇后、貴妃、親王、或者內(nèi)閣大學士。”曾泰的聲音壓得很低。

狄仁杰點點頭?！澳阏f得對?？晌覀儾荒芎鷣y猜。沒有證據(jù)，誰都不能動?！?/p>

“那怎么辦？”

狄仁杰想了想。“等。等春闈結(jié)束。春闈一結(jié)束，張英大人就會出宮。到時候，我去拜訪他，跟他談談庫房的賬目。”

曾泰沒有再問。他知道老師自有分寸。

二月初二，春闈結(jié)束?？忌鷤兂隽丝紙?，有的喜笑顏開，有的愁眉苦臉。曾泰也參加了考試，考得怎么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沒有心思對答案，他滿腦子都是那些銀子、那些賬目、那些死去的人。

二月初四，狄仁杰去了張英家。張英住在城南一座小院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他穿著便服，坐在書房里看書。看見狄仁杰，他放下書，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