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茂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他比狄仁杰想象中更胖,也更老,臉上的肉松弛下來,眼袋很重,嘴唇發(fā)青,像是在外面凍了很久。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灰布棉袍,棉絮從袖口的破洞里露出來,腳上是一雙沾滿泥漿的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腳趾。很難把這個人和那個在城西開古玩店、出入酒樓的劉德茂聯(lián)系起來??伤褪莿⒌旅?,跑了幾天,銀子花完了,衣裳當?shù)袅?,落魄成這樣。
狄仁杰沒有急著問話,讓李元芳倒了碗熱水遞過去。劉德茂接過去,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燙得齜牙咧嘴。他喝了兩口,喘了幾口氣,才慢慢平靜下來。
“劉德茂,那個白衣女人是誰?”
劉德茂低下頭,聲音像蚊子哼?!拔也恢馈K齺碚椅业?,說有一樁大買賣,問我干不干。我說什么買賣,她說幫她挖一條地道,事成之后給我五千兩銀子。我欠了一屁股債,急著用錢,就答應(yīng)了?!?/p>
“你以前認識她?”
“不認識。她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穿白衣服,蒙著白紗,看不清臉。她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故意壓著的。她給了我一張圖紙,讓我照著圖紙挖地道。地道從寺后面的枯井挖到舍利塔下面,不能偏,不能塌。我找了幾個工人,挖了好幾個月,終于挖通了?!?/p>
“那幾個工人呢?”
劉德茂低下頭。“死了。地道塌了,都埋在里面了。就我一個爬出來了。”
狄仁杰的目光一凝?!暗氐朗悄阃诘?,為什么會塌?”
劉德茂不說話了。狄仁杰盯著他,他的手在發(fā)抖。
“是……是她讓我炸的。她說地道不能留,要炸掉。她給了我一包炸藥,讓我等人出來以后就炸。我點了引線,炸了。地道塌了,那幾個工人沒來得及跑,都埋在里面了?!?/p>
“你炸了地道,她出來了嗎?”
劉德茂點頭?!俺鰜砹?。她拿著一個布包,從地道里爬出來。我把炸藥點了,她跑了。我跑得慢,被埋在土里,好不容易才爬出來。她不見了,布包也不見了。舍利在她手里。”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這個女人,心思縝密,心狠手辣。她雇劉德茂挖地道,殺了七位僧人,取了舍利,炸了地道,滅了口。劉德茂沒死,她大概沒想到??伤钪仓恢肋@些。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在哪兒,不知道她要把舍利賣給誰。
“她給你銀子了嗎?”
劉德茂搖頭?!皼]有。她說事成之后給,還沒給。她跑了,我的銀子也沒拿到?!?/p>
“她有沒有說過,她要把舍利賣給誰?”
劉德茂想了想。“說過一次。她說有人出大價錢買舍利,那人很有勢力,得罪不起。那人是誰,她沒說?!?/p>
狄仁杰把這條線索記在心里。有人出大價錢買舍利,那人很有勢力。是西域的商人,還是朝廷的官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人還在等著,舍利還沒出手。
“劉德茂,你跟我走?!?/p>
劉德茂被關(guān)進了牢里。狄仁杰坐在書房里,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阿古力巴寫給劉德茂的信,提到了“買家”。買家是誰?阿古力巴知道,可他不說。他在牢里,嘴硬得很。狄仁杰沒有硬逼,他讓蘇無名去查阿古力巴在長安還有什么關(guān)系。一個西域商人,在長安待了五年,不可能沒有朋友。那些朋友,也許知道他的生意,也許知道他的買家。
蘇無名去了兩天,帶回了一個名字——李德茂。李德茂是城西一家當鋪的掌柜,常和阿古力巴在一起喝酒。阿古力巴被抓以后,李德茂也不見了。當鋪關(guān)了門,人跑了。
又是李德茂。這些“德”字輩的人,狄仁杰已經(jīng)查過無數(shù)個了。他們像老鼠一樣,打了一個洞,又鉆出另一個洞,抓不完,殺不盡。
“元芳,你帶人去查李德茂的下落。他跑了,可他的銀子還在。他還要吃飯,還要花錢?;ㄥX就會留下痕跡?!?/p>
李元芳領(lǐng)命去了。狄仁杰坐在書房里,等著。
傍晚,李元芳回來了。他在城西一家賭坊里找到了李德茂,喝醉了酒,跟人吵架,動了手。被帶到大理寺,他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后悔,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李德茂,阿古力巴的買家是誰?”
李德茂低下頭?!笆恰且粋€西域商人,叫阿古力。他是阿古力巴的哥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