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第1頁）

阿爾諾河流經(jīng)一個全世界最美麗的花園城鎮(zhèn)，除爪哇島外無可與之匹敵者。至于入海口附近，只有兩座沒多少歷史可談的城市。比薩有一座斜塔，它的出現(xiàn)只是因為建筑師安放地基時不夠小心，不過事實證明，當伽利略想要研究自由落體時，它是很有用的。另一座城市是里窩那，英國人出于一些莫名的理由而稱它為“麥稈草帽”（leghorn），不過，人們之所以記住這座城市，還是因為1822年英國詩人雪萊在附近沉船死去。

從里窩那往南有一條古老的公共馬車道，緊貼海岸，與現(xiàn)代公路并行。行人過客由此得以匆匆瞥一眼厄爾巴島（拿破侖當年被流放的地方，從這里，他出其不意地回到法國，隨后一路沖向最后的敗亡之地滑鐵盧）再進入臺伯河平原。大名鼎鼎的臺伯河在意大利語里叫“tevere”，茶色的河水緩緩流淌，讓人隱約想起芝加哥河來，只是沒那么寬，又有些像柏林的施普雷河，只是遠沒有那樣清澈。它發(fā)源自薩賓人[11]居住的群山中，最初，羅馬人就是從這里擄走了他們的女人。史前時代，臺伯河入?？谥辉诹_馬以西12英里外。從那時到現(xiàn)在，河流的長度增加了2英里，因為臺伯河和波河一樣，都是一流的泥沙搬運工。臺伯河平原與阿爾諾河平原不同。它寬廣得多，可阿爾諾一帶卻健康且肥沃得多，事實上，臺伯河平原不但貧瘠，更是疾病的溫床?！癿alaria”（瘧疾，古語有“瘴氣”的含義）一詞就是中世紀的朝圣者發(fā)明的，他們堅信“malaria”（糟糕的空氣）是害人發(fā)高燒的罪魁禍首。出于這樣的恐懼，當?shù)厝硕紩谌章浜罅⒖叹o閉門窗，確保室內(nèi)密不透風(fēng)。這套衛(wèi)生防疫措施有一個非常大的缺點，那就是，所有小蚊子也同時被關(guān)在了室內(nèi)?？紤]到我們自己也只是在差不多30年前才剛剛了解到蚊子和瘧疾的關(guān)系，實在很難就這一點疏忽去批評我們的祖先。

羅馬時期，這片以坎帕尼亞大區(qū)之名而聞名的平原被合理地排干了積水，人口隨之增長。然而，由于地處開闊的第勒尼安海岸，無遮無攔，一旦羅馬警察消失，它便立刻成了為禍整個地中海的海盜最青睞的地方。城鎮(zhèn)被毀，農(nóng)田荒蕪，排水渠無人照料。死水潭中瘧蚊滋生，整個中世紀，乃至于就在30年前，對于臺伯河口到齊爾切奧山附近彭甸沼地的整片地區(qū)，人們要么繞道而行，要么驅(qū)趕可憐的馬兒拉著車飛奔而過，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那么，問題出現(xiàn)了。為什么古代最重要的城市會建在疾疫肆虐的地方，原因究竟是什么？為什么圣彼得堡要建在吞噬過千萬條生命的沼澤上？為什么馬德里要建在樹木不生的貧瘠高原上，方圓數(shù)百英里外都沒有城鎮(zhèn)？為什么巴黎坐落在大盆地的底部，一年到頭都雨淋淋的？我不知道。是機遇加上貪念，還是這歷歷可數(shù)的錯誤之下掩藏著了不起的政治遠見？或者，只是機遇，或純屬貪念。我不知道。好在我寫的也不是哲學(xué)書。

羅馬就建在它矗立著的地方，無視糟糕的環(huán)境、炎熱的暑天、凜冽的寒冬和一切合理交通設(shè)施的缺乏。它還成了一個全球性帝國的中心，世界性宗教的圣殿。在這樣的事實面前，我們要尋找的不是一個解釋，而是上千個各不相同卻又相互交纏的解釋。但別在這里找，至少得三本這樣厚的書才能說得清楚。

同樣，我也不會涉及太多有關(guān)這座城市本身的細節(jié)。因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公正評判東半球這座“不朽之城”的人。這或許跟我那些桀驁不馴的祖先[12]有關(guān)，從基督誕生前50年到我們這個時代的1650年，他們始終激烈對抗著出自羅馬的一切。站在古羅馬廣場上，我應(yīng)當要流淚的，可我只看到強盜、騙子以將軍和政治領(lǐng)袖之名在整個歐洲、亞洲與非洲的大部分土地上肆意劫掠，然后占領(lǐng)幾條道路，仿佛這就可以成為永遠掩蓋他們那罄竹難書的殘暴行徑的遮羞布。站在為紀念圣彼得殉難的教堂前，我應(yīng)當感到戰(zhàn)栗敬畏的，可我只想哀嘆它的靡費，這么多錢，花在了一座既無美感也無魅力的建筑上，它所追求的，只是比所有同類建筑“更大”。我期盼佛羅倫薩和威尼斯能夠和諧相處，好保住熱那亞恰到好處的平衡。我當然知道，沒有人會與我感同身受。彼得拉克、歌德，每一個有所作為的人，在見到布拉曼特的穹頂時都流下了眼淚[13]。就讓它去吧，該到此為止了。對于這樣一座有時會讓人看到自己影子的城市，我并不想破壞你們的印象，只是還得說一下，羅馬自1871年開始成為意大利王國的首都，1930年屈服于教皇的壓力建起一座城中城，也就是我們說的梵蒂岡，如今更是賦予教宗極大的行動自由，自從意大利國王在1870年9月派軍隊進入這座城市，頒布憲法取代此前羅馬zhengfu的絕對君權(quán)之后，教會就再也沒有享受過這樣的自由。

現(xiàn)在的羅馬城里幾乎沒有實業(yè)。只有幾處面目可怖的遺跡，一條讓人不由想起美國費城的主街道和許多穿制服的人。制服倒是很漂亮。

由此，我們被帶到了下一個城市。直到最近，它都是整個半島上人口最多的地區(qū)。更是地理與歷史交織的奇特混合體。在這里，我們不得不再次面對那個讓人頭疼的謎：“這個城市占盡了天時地利，為什么沒能取代坐落在乏味小河邊死角里的羅馬，成為重中之重？”

畢竟，那不勒斯就在一個壯麗的海灣邊，直面大海。它比羅馬的歷史更悠久，周遭原本都是意大利海岸線西部最肥沃的土地。最初建立那不勒斯的是希臘人，他們在安全距離外的伊斯基亞島上與危險的亞平寧山地部落做生意。但事實證明，伊斯基亞島實在算不上一個可靠的基地。它永遠隨著火山的喜怒而顫抖，于是希臘人轉(zhuǎn)移到了大陸上。殖民者之間慣常而且明顯不可避免的爭奪（很無聊，因為遠離家鄉(xiāng)，貪婪的管理者又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引發(fā)了大混戰(zhàn)，34的小定居點被摧毀（聽上去和美國建立之初差不多），就在此時，一批新的移民者決定從無到有重新開始，他們?yōu)樽约盒藿艘蛔擎?zhèn)，稱之為“新城”（newcity），或“尼亞波利斯”（neapolis，新城邦），最終演變成了意大利語的“那波利”（napoli），或是英文的“那不勒斯”（naples）。

當羅馬城還只是一個牧羊人的小村莊時，那不勒斯就已經(jīng)是個繁華的商業(yè)中心了?？赡切┠裂蛉艘欢ㄊ翘焐恼渭?，才會早早在公元4世紀就將那不勒斯變成了羅馬的“同盟伙伴”，這個名頭很好聽，不像“下屬”那么刺耳，但代表都是同一種關(guān)系。從那一刻開始，那不勒斯就退居下首，后來又被成群結(jié)隊的蠻族占領(lǐng)，最后落入波旁家族的一支西班牙旁系手中，它的治理之道成了丟臉、無能以及壓制一切獨立思想與行為的代名詞。

但不管怎么說，這座城市畢竟得天獨厚，還是擁有了歐洲大陸上最密集的人口。至于這么多人怎么生活，沒人知道，也沒人關(guān)心，直到1884年霍亂爆發(fā)，當時的王國才被迫開始清理房舍，這事他們做得非常聰明，手段雷霆。

這座不可思議的城市擁有與之相稱的背景景觀，那是壯觀迷人的維蘇威火山。在所有已知的火山中，維蘇威噴射火山灰的方式是最利落、最有序的?；鹕狡降匕纹鸺s4000英尺，周圍團團環(huán)繞著迷人的小村莊，村莊里醞釀著分外濃烈的紅酒——著名的“基督的眼淚”。村民的先祖從羅馬時代開始就住在這里了。為什么不呢？維蘇威火山已經(jīng)熄滅了。在人類近千年來的記憶中，它一次也沒有噴發(fā)過。公元63年時地底下曾有些含糊的隆隆聲，可在意大利這樣的國家，這又算得了什么呢。

16年后，巨大的意外突然到來。短短不到兩天時間里，赫庫蘭尼姆、龐貝和另一座小些的城市被深深埋在了厚厚的巖漿與火山灰下，徹底從地球表面消失了。從那之后，維蘇威火山以每百年至少一次的噴發(fā)頻率告訴世界，它還遠遠沒到熄滅的時候。新的火山口在原來殘存的火山口上抬升了1500英尺，永不停歇地向天空噯出濃重的煙云。最近三百年的數(shù)據(jù)記錄下了以下年份：1631年、1712年、1737年、1754年、1779年、1794年、1806年、1831年、1855年、1872年、1906年等等?？磥恚遣焕账挂膊皇遣豢赡茏兂捎忠粋€龐貝。

從那不勒斯往南，我們進入了卡拉布里亞區(qū)。它的苦惱在于，距離這個國家的中心太遠了。北部有火車連接，但沿海地區(qū)卻飽受瘧疾困擾，中部區(qū)域遍地花崗巖，農(nóng)業(yè)水平比最初的羅馬共和國時期[14]也好不了多少。

一條窄窄的墨西拿海峽將西西里島從卡拉布里亞切下。這條寬度不過一英里出頭的海峽早在古代就威名赫赫，原因在于兩個漩渦：錫拉和卡律布狄斯[15]，傳說要是有誰膽敢偏離航線半碼，它們就會將整艘船吞沒。這些漩渦帶來的恐懼足以讓我們了解古老船只的無助，若是現(xiàn)代汽艇，大可以噗噗作響著徑直飛快穿過漩渦中心，壓根兒感覺不到水下的騷動。

至于西西里島，地理位置注定它天然就是古代世界的中心。更別說它還坐享宜人的氣候，擁有鼎盛的人煙和極其富饒的土地了。但和那不勒斯一樣，這里的生活有點太好了，太容易，太舒服，兩千多年來，西西里人平靜地接受了一切外國統(tǒng)治者加諸他們身上的惡政。當終于不必再忍受腓尼基人、希臘人、迦太基人（這里離歐洲北部海岸只有100英里）、汪達爾人、哥特人、阿拉伯人、諾曼人、法國人或是從這片樂土上贏得頭銜的120個王子、82個公爵、129個侯爵、28個伯爵和356個男爵中任何一個的掠奪與折磨時，他們開始修復(fù)被本地火山埃特納毀壞的家園了。1908年的那次火山噴發(fā)還留在每個人的記憶中，它幾乎將島上最重要的城市墨西拿夷為平地，超過75，000人喪命其間。

馬耳他島其實可以被視為西西里島的水上郊區(qū)，自然也該在這里提一筆，盡管從政治角度說，它并不屬于意大利。這是個非常富饒的島嶼，位于西西里島和非洲海岸的中間，在歐洲經(jīng)蘇伊士運河到亞洲的商貿(mào)通道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十字軍東征失敗以后，馬耳他島就被讓給了圣約翰騎士團，到后來，他們索性自稱為馬耳他騎士團。1798年，拿破侖揮師取道埃及和阿拉伯半島，打算將英國人趕出印度（一個無比巧妙的計劃，但最后還是失敗了，原因是沙漠比他預(yù)想的大得多），途中占領(lǐng)了這座島嶼。這讓英國人有借口在兩年后攻占馬耳他，從此再也沒有離開。對此，意大利人的懊惱更甚于馬耳他人本身，后者的境遇總體上比在自治zhengfu統(tǒng)治下時還要好一些。

我沒怎么談到意大利東海岸，但這并不要緊。首先，亞平寧山脈總是盡其所能地靠近水岸，以至于大規(guī)模定居在這一地區(qū)很難實現(xiàn)。另一方面，由于山勢險峻，亞得里亞海岸事實上也不適宜居住，貿(mào)易的發(fā)展自然無從談起。從北部的里米尼到南部的布林迪西（發(fā)往非洲和印度的郵件就是在這里啟程的），其間一個重要的港口都沒有。

靴跟部分名叫阿普利亞。和卡拉布里亞一樣，它也受困于遠離文明中心的煩惱；同樣和卡拉布里亞一樣，它的農(nóng)業(yè)水平還停留在漢尼拔時期，這位名將的到來令這片地區(qū)與有榮焉，可就他本人而言，卻是苦守十二載也沒能等來迦太基的援手。

阿普利亞地區(qū)有一個城市擁有全世界最好的天然港之一，可惜，沒有客人光顧。它名叫塔蘭托，這個名字源于一種特別的毒蜘蛛和一種舞蹈，傳說人們?nèi)绻贿@樣的蜘蛛咬傷，就要立刻跳起這種舞蹈，以免睡著后陷入昏迷。

世界大戰(zhàn)讓地理學(xué)變得非常復(fù)雜。若是不提及伊斯特拉半島，對現(xiàn)代意大利的討論就不算完整。半島歸于意大利，是對意大利人脫離同盟國加入敵對陣營的獎勵。的里雅斯特原本是奧匈帝國的主要出口港。沒有了內(nèi)陸腹地的支持，它也就不復(fù)從前了。最后要提一下的是古阿爾涅諾灣另一端的阜姆港[16]，它曾屬于哈布斯堡王朝，也曾是德國人的天然良港，更是他們在整個亞得里亞海岸唯一的良港。意大利人擔心它最終會成為的里雅斯特的競爭對手，于是強烈要求將阜姆劃歸己有。當簽署《凡爾賽和約》的政治家們拒絕了這一要求之后，意大利人便自己動手了，確切地說，是他們的詩人鄧南遮[17]為意大利動手了，這是位了不起的作家，也是超級惡棍。隨后，同盟國將它變成了“自由邦”，但最終，經(jīng)過意大利和南斯拉夫漫長的討價還價，它歸了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