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鈺一路疾奔而歸,將至西院門前方才放緩步履,徐徐踏入院中,但心口依舊怦怦狂跳,她心緒紛亂如麻,竟分不清這一陣心跳,幾分是奔走喘息使然,幾分是方才與沈懷瑾那一瞬觸碰而起。
待她步入房中,沈懷瑜已然下值歸府。
他回屋不見她的身影,詢問仆婢,才知她去往東院探望姐姐。
此刻見她氣息尚未平復,面頰暈開一層淺淺紅潮,又憶起方才在府門前與大哥偶遇一事。
他素來知曉,李含鈺心底對沈懷瑾常懷畏怯,每回赴往東院看望李含章,必先打聽沈懷瑾是否上值去了。
眼下見她這般倉皇折返,料想她方才肯定是撞見了他大哥。
他走上前,為她斟了一盞熱茶,唇角噙著笑道:“大哥又不是什么兇煞,何必每次都這般怕見著他?”
轉(zhuǎn)念憶起自己對李含章所做之事,在大哥跟前,他尚能神色不移,故作從容;即便是面對李含鈺,也依舊將心底隱秘盡數(shù)遮掩。
沈懷瑜心中暗自自嘲,自己竟已是這般厚顏。
李含鈺聽罷此言,愧怍驟然翻涌,一時語塞。她在食案邊落座,輕啜一口清茶,只得轉(zhuǎn)了話頭,輕聲問道:“今日怎么歸府這般遲?”
沈懷瑜答道:“二皇子不日便要回京述職。上頭傳下軍令,京郊沿途安防交由我們巡防營處置,需排布沿路哨崗,點驗值守士卒,盤查往來行客,清肅路途隱患。今日營中連日議事分派防務,是以耽擱許久?!?/p>
李含鈺聽聞,不由地眉頭微蹙一下:“沈繼宸要回京了?”
沈懷瑜見她這般反應,有些吃味地問道:“怎么?這二皇子和鈺兒很是相熟?”
李含鈺白了沈懷瑜一眼,只覺得沈懷瑜這人誰的醋都敢吃,緩緩道:“往日入宮尋南陽閑話時有數(shù)面之緣罷了,哪里算得上相熟。”
沈月華一眾手足,她大多生疏,唯獨這位二皇子沈繼宸。
沈繼宸是沈月華的嫡親哥哥,生得身形挺拔,眉目柔和,樣貌和沈月華有四五分相像,待人素來溫和寬厚。
從前她見到他,皆是在宮中沈月華的寢殿。
那時沈月華還沒有獲賜府邸、出宮獨居,每一回她在殿中和沈月華嬉鬧,總能撞見他,他便含笑靜靜看著她們二人。
后來這人前往九夷國充當質(zhì)子,便再也不曾相見。
一樁秘事,李含鈺從未向旁人吐露,即沈月華傾心于這位嫡親兄長沈繼宸。此事乃是沈月華酒后親口告知于她。
那是兩年前中秋過后幾日,她陪著沈月華在她府上小酌,二人飲得微醺。
不知何故,沈月華忽然輕聲念說想哥哥了,李含鈺起初只當她掛念哪位風流郎君,全然不曾往她兩位嫡兄身上揣測,便笑著打趣,既是惦念,何不傳那位哥哥入府相伴。
誰料話音剛落,沈月華陡然落下淚來,含淚苦笑道:“哥哥尚在靖朔,只怕此生是不會歸來了?!?/p>
李含鈺心念一動,九夷歸順之后,便更名靖朔,當即明白她說的正是沈繼宸。
見她淚落潸然,只當是骨肉相思,忙出言寬慰:“哪里便至此地步。待到靖朔一地安定妥當,二皇子自當會返京?!?/p>
沈月華聞言,哭得愈發(fā)悲切,笑意卻也愈發(fā)凄愴,低聲道:“哥哥恨我,恨我傾心于他,自然是不愿回京了?!?/p>
李含鈺聽罷,只覺腦中轟然一震,酒意都少了幾分,她萬萬不曾料到,沈月華竟傾心于自己的嫡親兄長,她怔怔望著沈月華那張?zhí)闇I交錯、哭笑難辨的姣好容顏,一時只當她是酒意迷心,無言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