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瑾剛進了正屋,思索了一下,便轉(zhuǎn)身吩咐候在廊下的不疑:“去,將昨夜那套婚袍取來,送到浴房門口。再叫人把正屋里的龍鳳燭重新點上。”
不疑應(yīng)聲去了,腳步飛快,不多時便捧著一襲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婚袍送到了浴房門外,又輕聲對里頭伺候的婢女道:“大爺吩咐的,請奶奶沐浴后換上這身?!?/p>
浴房內(nèi),李含章正浸在熱氣氤氳的木桶里,熱水漫過肩頭,將她一整日繃著的身子泡得松軟了些。
她聽見外頭的動靜,睜開眼,見一個婢女捧著一身紅艷艷的嫁衣進來,擱在屏風邊的衣架上,又低聲道:“奶奶,這是大爺?shù)囊馑?。大爺說,請奶奶沐浴后換上這身,他在正屋等您?!?/p>
李含章微微一怔。
那身嫁衣她認得——昨夜她穿著它枯坐了一整夜。
此刻這身嫁衣被重新送到她面前,她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是要將那錯過的洞房花燭夜重新補回來。
她心里頭漫上一層說不清的忐忑,卻到底沒有多問什么,只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p>
如云帶著幾個丫鬟替她擦干身子,又將那身大紅嫁衣一件一件替她穿上。
中衣、外袍、霞帔,最后系上那根金線繡并蒂蓮的束帶,腰間垂下一對如意結(jié)。
她們又替她重新梳了發(fā)髻,將昨日那套鳳釵珠冠一一戴好,額前垂下一排細細的珍珠流蘇,將她微微泛紅的臉頰襯得愈發(fā)瑩潤。
李含章看著鏡中的自己,心里卻不像面上那般平靜,她知今夜要面對的是什么,但不知那房內(nèi)等著她的人如今是怎樣一副神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由婢女引著走回正屋。
門推開時,她抬眼望去,微微怔了一怔——那對龍鳳燭又重新燃起來了,火光比昨夜還亮些,將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床上的被褥換了新的,大紅錦被疊得齊齊整整,紅棗花生撒了一床。
一切都與昨夜一般無二。
不同之處在于,喜床前坐著一個人。
沈懷瑾換上了昨夜那身大紅喜袍,一身正紅襯得他眉目愈發(fā)端方,與他白日里那身藏青長衫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氣度。
白日里他像一棵修整齊整的青松,端穩(wěn)有余卻少了幾分溫度;此刻這一身紅色卻將他眉骨間那幾分冷硬壓了下去,燭光映在他面上,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柔和來。
他抬眼看向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沒有移開。
李含章就那樣站在門邊,一身正紅嫁衣,珠冠上的珍珠流蘇在燭光下細細地晃著,將她那張溫潤的鵝蛋臉襯得愈發(fā)瑩白。
她垂著眼,睫毛微微顫著,像一只剛被捧到陌生掌心里的鳥,不知該往何處落腳。
沈懷瑾看了她好一會兒,昨夜事發(fā)突然,未曾好好看過她著嫁衣的樣子。
此刻她穿著這一身紅站在燭光里,那股子安安靜靜的氣韻竟被這濃艷的顏色襯出了另一種味道來,像深夜里一樹開在雪中的紅梅,溫潤里透著一層不聲張的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來。
李含章看著他攤開在面前的手掌,遲疑了片刻,才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沈懷瑾沒有握緊,只輕輕攏住,像是怕用力了會驚到她似的,牽著她走到喜床前坐下。
紅燭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羅帳上,落在一處。
他沉默了一會兒,方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斟酌了許久才找到合適的字眼:“昨日之事,陰差陽錯,鬧了一整日,也沒能好好與你說句話。”他頓了頓,“昨夜錯過的,今夜我想替你補上。往后東院里,你我便是夫妻了。雖說事出倉促,可該有的禮數(shù),一樣也不想少你的?!彼恼Z氣平緩,一字一句都帶著認真的分寸。
李含章聽著,心里那層忐忑似乎被他的話輕輕按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