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宜珩心中暗自忖度,必是沈懷瑜嫌她在一旁礙事,不便眾人閑談,才刻意將她遣了出來。
李含章聽見這番話,急忙開口辯解:“并非如此,是我自己想要出來散心,并不是夫君趕我出來的?!?/p>
可她這般急切的分說,謝宜珩半點也不肯相信,反倒愈發(fā)覺得沈懷瑜行事可惡。
眼下寒風刺骨,李含章鼻尖通紅,連唇色都隱隱有些發(fā)白,尚且慌慌張張地替夫君開脫,瞧她這般局促惶急的模樣,想來平日里不知被他欺壓到何種境地。
他也不再追問,轉(zhuǎn)而緩聲向李含章問道:“此處風物你看如何?較之京城,可是有所不及?”
西北風光素來粗獷曠遠,此地雖依山傍水、景致清幽,怎奈眼下正值臘月寒冬,今日雖已經(jīng)雪止天晴,山風依舊刮得人臉頰生疼。
想來似李含章這般自幼養(yǎng)在深閨的女子,多半難以扛住這般刺骨寒氣,是不喜這地的。
李含章輕聲答道:“京城樓閣林立、市井繁華,自是錦繡萬般;而此處山溪環(huán)繞,山野清逸,又別有一番天然意趣。兩處各有妙處,我心中皆是喜愛?!?/p>
謝宜珩并不深究她這話究竟是由衷之感,還是客套之辭,緩緩接著說道:“我早些年跟隨師父與一眾同門在此地習武。每到隆冬時節(jié),便格外思念京城?!?/p>
說罷,他抬眼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巒,沉聲說道:“西北風霜苦寒,那時候總一心想著早日回京,如今常年輾轉(zhuǎn)各處疆場,反倒時常懷念起山中這一段歲月了。”
聽罷他這番言語,李含章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盤桓已久的疑團,輕聲開口問道:“謝公子……當初何以棄文從武?”
她稍稍一頓,又補充道:“公子素來文采斐然,盛名傳遍京城,若是走科舉仕途,博取功名想來并非難事?!?/p>
謝宜珩未曾料到她竟會這般直截了當?shù)匕l(fā)問,當即抬眸,一雙桃花眼定定望向她,唇邊漾開一抹淺笑:“自是盼著能如你夫君一般,上陣殺敵、守護疆土,博一個名揚天下?!?/p>
他生就一雙天生含情的桃花眼,被他這般目不轉(zhuǎn)睛地凝望,李含章登時局促不安,連忙偏過頭,不敢再與他視線相對。
她心中明白,他這番說辭并非真心話,于是便緘口不再言語。
謝宜珩見她不肯再接話,便另尋了話頭,徐徐開口:“含章妹妹可曾親眼見過你夫君打拳?從前懷瑜兄在此習武之時,每逢同門切磋較量,他一套拳施展開來,常把一眾師兄弟打得鼻青臉腫,竟是半分情面也不肯留。”
在李含章心中,武場比武,磕碰掛彩乃是常事,是以全然沒有聽出謝宜珩話中之意,只坦然回道:“我尚且未曾見過。不過我知夫君拳劍皆精,的確不負他在軍中的聲名?!?/p>
謝宜珩見自己這番話反倒引得李含章夸贊起沈懷瑜,心頭微頓,急忙又岔開話題:“妹妹身子看著柔弱,平日里也該時?;顒尤_,好生將身子調(diào)養(yǎng)強健才是。不如趁眼下空閑,我便傳授你兩招我的獨門拳法如何?”
不等李含章出言作答,謝宜珩眼底笑意愈加深濃,薄唇輕啟,緩緩開口:“一招喚作情意綿綿掌,另一招便是款款深情拳……”
李含章與如云主仆二人聽罷,臉上紅暈尚未攀上臉頰,耳畔陡然響起一聲裹挾著怒火的高聲喝止:“謝宜珩!”
李含章連忙側(cè)首望去,來人竟是衛(wèi)夫人徐尹。再轉(zhuǎn)頭回看謝宜珩,那人竟二話不說,拔腿便倉皇逃開。
原來方才徐尹遠遠瞧見李含章正和謝宜珩站在溪邊說話,便匆匆趕來,唯恐謝宜珩出言唐突。
誰知剛走近幾步,便聽見他口中說出什么情意綿綿掌、款款深情拳的輕浮話語,不由得心頭大驚,當即厲聲喝止,生怕他再講出更為逾矩放肆的言辭。
府中一眾尚還記得謝宜珩的婢女,方才在廳堂給他奉茶之時,臉上依舊帶著幾分羞怯,但見他并不似從前一般隨口戲謔調(diào)笑,徐尹以為他經(jīng)數(shù)年沙場風霜的打磨,已改了那輕浮放浪的習氣。
怎料他非但本性未改,行事反倒越發(fā)肆無忌憚,如今竟公然挑逗沈懷瑜的妻室,若是方才那番話被沈懷瑜撞見,難保不會當場拔劍與他發(fā)難。
徐尹望著他飛奔遠去的背影,直氣得一時語塞,半晌才緩過神,隨即上前握住李含章的手,柔聲寬慰道:“好孩子,切莫同這人計較。他素來放浪成性……說到底,也是衛(wèi)老頭子教導(dǎo)不周,才養(yǎng)出這般頑劣的徒弟。”
只是此番僥幸未曾被沈懷瑜當場撞見,可若入夜之后夫妻枕邊閑話,此事傳入懷瑜耳中,他定然當即便要削了謝宜珩,屆時只怕要生出一場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