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不是我 上（第1頁）

奶奶走了，就在我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周。

她走得突然，卻好像又早有預(yù)感。

臨終前，她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我，渾濁的老眼直勾勾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反復(fù)念叨的就那么一句：“囡囡……記住……天黑，莫照鏡子……尤其，過了午夜……那鏡子里照出來的……就不是你了啊……”

聲音又啞又低，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陰寒氣，鉆進(jìn)我耳朵里。

我那時(shí)年輕，心里揣著的是科學(xué)和理性，對(duì)這些老輩人嘴里神神叨叨的禁忌，向來是左耳進(jìn)右耳出，只覺得是封建迷信，嚇唬小孩子的把戲。

鏡子不就是鏡子嗎？一塊玻璃涂上水銀，能映出人影，還能有什么蹊蹺？

我甚至覺得奶奶是年紀(jì)大了，腦子有些糊涂了。

葬禮簡單而冷清。爸媽在外地打工，一時(shí)半會(huì)兒趕不回來，空蕩蕩的老屋里就剩下我一個(gè)人。

守著奶奶的遺像過了頭七，那種失去至親的悲傷底下，莫名地，還翻涌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叛逆和躁動(dòng)。

憑什么不能照？我偏要照。

這個(gè)念頭，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在奶奶下葬后，在我心里瘋狂滋生。

十八歲生日那天晚上，我故意熬到了深夜。

窗外萬籟俱寂，連狗吠聲都聽不見，只有老舊掛鐘的秒針，“嗒……嗒……嗒……”地走著，聲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放得極大，敲在人心上。

零點(diǎn)整。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完成某種蓄謀已久的儀式，從床上爬起來，一步步走向奶奶房間門口那面落滿了灰塵的舊穿衣鏡。

這鏡子是奶奶的嫁妝，紅木邊框的漆已經(jīng)斑駁脫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頭底色，鏡面也因?yàn)槟晟钊站?，鍍銀有些氧化，映出的人影總是帶著點(diǎn)模糊不清的昏黃。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擂鼓，說不緊張是假的。但那股擰巴的勁頭撐著我把臉湊近了鏡面。

鏡子里，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那張臉，剛成年的，帶著點(diǎn)青澀和疲憊。

因?yàn)檫B日的守靈和悲傷，眼眶下面是兩團(tuán)濃重的黑暈，臉色也有些蒼白。

一切正常。

我扯了扯嘴角，想對(duì)著鏡子里的自己露出一個(gè)嘲諷的笑，嘲笑奶奶的杞人憂天，也嘲笑自己剛才那片刻的膽怯。

可就在這一剎那——

鏡子里那個(gè)“我”，嘴角先一步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