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了。
倒影里,那尊木像,終于無比清晰。它穿著他破爛的工裝褲,有著他深陷的眼窩、焦灼的嘴角、以及被海風和恐懼刻出來的每一道皺紋。
它靜靜地“坐”在倒影中船頭的位子上,面朝大海。
然后,在阿海圓睜的、充滿極致恐懼的眼睛注視下,倒影里那木像的嘴角,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向兩邊扯開,咧出了一個巨大而空洞的笑容。
沒有聲音,但那笑容里飽含了深海般的陰冷與完成某種替換后的滿足。
阿海的尖叫被暴風雨撕得粉碎。
他最后的感覺,是整個身體不再屬于自己,變得僵硬、沉重,從骨髓深處開始木質(zhì)化,而意識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拽向腳下那片無盡黑暗、正在緩緩旋轉(zhuǎn)的“海眼”。
……
暴風雨在黎明前息止。天空是哭過的淡青色,海面平息,只余下細碎的白色泡沫。
早起檢修漁船的村民,在泊位盡頭,發(fā)現(xiàn)了阿海那艘安靜得異乎尋常的小船。船身濕漉漉的,但完好無損。
有人跳上甲板,驚呼起來。
艙蓋打開著,里面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堆滿了金燦燦、銀閃閃的魚貨,鱗片在晨光下反射著誘人的財富光澤,是村民們從未見過的大豐收。
只是,所有大魚的眼睛,都像劣質(zhì)的木頭珠子。
而在船頭原本空著的位置,多了一尊東西。
那是一尊嶄新的木雕。
雕工粗獷卻傳神,深陷的眼窩,驚恐又茫然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身上穿著阿海常穿的那件舊夾克,連袖口的磨損都雕了出來。
木像迎著海風,“坐”在船頭,臉龐被晨光鍍上一層淺金,濕氣凝結(jié)成水珠,順著木紋往下淌,乍一看,竟像是在流淚。
可若仔細瞧,那木像的嘴角,似乎又微微上翹著,凝固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讓人心底發(fā)毛的滿足感。
消息傳開,老漁民們顫巍巍地被攙扶過來。
他們看到船頭木像,又看到艙內(nèi)豐碩卻詭異的魚獲,臉色瞬間慘白,紛紛跪下,朝著大海和遠處“水仙宮”的方向磕頭不止。
幾個膽大的后生,想起阿海前些日子的異狀和關(guān)于偷竊的風言風語,跑去“水仙宮”查看。
廟門虛掩,晨光斜照進殿堂。
只見那神龕之上,那尊失蹤的“水仙尊王”木雕,不知何時已穩(wěn)穩(wěn)地回歸原位。香灰依舊,漆皮斑駁。
只是那底座的側(cè)面,原本細小模糊的字跡,此刻殷紅刺目,像是用最鮮活的朱砂,或者別的什么液體,重新描摹過,一筆一劃,清晰得觸目驚心:
替身已成。
海風吹過空蕩的碼頭,帶著咸腥和一絲冰冷的、仿佛來自深海極處的朽木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