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暑熱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
村民遠遠圍成半個圈子,火把的光跳動著,映出一張張慘白驚懼的臉。
場地中央清出一塊空地,鋪著干凈的草席。
那幾塊焦黑的碎骨、頭發(fā)和布片被小心地放在草席上。三牲祭禮擺在一旁。
林老拐換上了全套拾骨師的裝束,深藍長衫,頭戴一頂奇怪的方巾。
他讓林晏跟在自己身后一步遠,遞給他一個沉重的銅鈴?!拔覔u一下,你搖一下,不要停,不要看腳下,更不要回頭看?!?/p>
林晏手心全是冷汗,緊緊攥住銅鈴冰涼的柄。
爺爺開始了。
他腳步踏著一種古怪的節(jié)奏,繞著那幾塊遺物行走,口中念念有詞,聲音時而低沉如嘆息,時而尖銳如裂帛。
那語言古老拗口,不是閩南話,也不是普通話,仿佛直接來自幽冥。
他手里的桃木劍偶爾揮動,劃破空氣,發(fā)出輕微的“嗖嗖”聲。
隨著他的步伐和咒文,四周的溫度似乎在繼續(xù)下降。
火把的光焰詭異地壓低、拉長,變成慘綠色。
林晏機械地搖著銅鈴,銅鈴的聲音在死寂的山坳里回蕩,并不清脆,反而沉悶、滯澀,像敲在浸水的牛皮上。
“?!彙!彙?/p>
突然,一陣陰風(fēng)毫無征兆地卷起,打著旋,吹得火把劇烈搖晃,幾乎熄滅。
草席上那綹焦黑的頭發(fā),無風(fēng)自動,輕輕飄拂了一下。
林老拐的咒文陡然加快,桃木劍指向地面。
林晏感到腳下的土地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深處,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東西正在下面翻身、蘇醒。
“來了。”爺爺?shù)穆曇艏毴缥抿?,卻清晰鉆進林晏耳朵。
下一個瞬間,林晏的眼角余光瞥見,在村民火把圈子外圍的黑暗中,浮現(xiàn)出一點模糊的白色。
那白色迅速清晰、靠近——是一個穿著碎花褂子的女人,低著頭,長發(fā)披面,赤著腳,腳尖點地,以一種飄忽的速度向場地中央“滑”來。她的身影時而凝實,能看到褂子焦黑的邊緣和皮膚的蠟白,時而透明,仿佛只是一團聚散不定的寒氣。
人群發(fā)出壓抑到極致的驚喘,連連后退,火把圈驟然擴大。
那女人徑直“飄”到草席前,停住了。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林晏的心臟驟然停跳。長發(fā)縫隙間,沒有臉,只有一片模糊的、蠕動的陰影,正對著那幾塊焦黑的碎骨。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焦臭、土腥和無比怨毒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凍結(jié)了他的血液。
林老拐的桃木劍橫在胸前,他的咒語變得極其高亢、嚴厲,仿佛在呵斥,在談判。
女人無聲地“站”著,只有那長發(fā)和碎花褂子在陰風(fēng)中微微拂動,與林老拐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