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悶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
汗水黏在襯衫上,我剛從一個客戶那里碰了釘子出來,心頭堵著一股無名火。
鬼使神差地,腳步一拐,就扎進了潘家園舊貨市場那片光怪陸離的喧囂里。
穿過真假莫辨的古董攤、唾沫橫飛的說書角,市場深處背陰的地方,一個縮在角落、幾乎被陰影吞沒的攤位拽住了我的視線。
攤主是個干瘦老頭,眼皮耷拉著,對周遭的熱鬧充耳不聞。
攤上雜七雜八堆著些蒙塵的舊物,我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一本線裝冊子上。
深藍色的封皮,邊角磨損得厲害,露出里面發(fā)黃的內頁。
封皮上沒有任何題簽,只一種難以言喻的舊紙張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隔著一米遠幽幽飄過來。
我蹲下身,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老板,這舊賬本怎么賣?”
老頭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在我臉上滾了一圈,又垂下去,伸出三根枯樹枝般的手指。
“三十?”
他鼻腔里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不知是譏是嘆?!叭?。不講價。”
這價開得有點愣。一本無名的破賬本?但我沒還價。
指尖碰到封皮的剎那,一股陰冷順著指骨倏地鉆進來,激得我微微一顫。
那冷不是夏日蔭涼,倒像寒冬深夜摸到了井沿的青苔。
付了錢,把賬本塞進隨身的舊挎包,那濕冷的觸感似乎還貼在皮膚上。
回到家,那股憋悶的火氣還沒散盡。
我擰開臺燈,暖黃的光暈灑在桌上,這才小心地取出那本藍皮賬本。
屋里門窗緊閉,悶熱,可賬本周遭的空氣卻涼浸浸的。
翻開封面,內頁是粗糙的毛邊紙,堅韌得有些割手。
墨跡是沉穩(wěn)的舊墨色,字是端正的小楷,豎排,記錄著瑣碎的日常開銷,間或有些看不懂的名目。
記賬的時間跨度似乎不長,從某年六月初十開始。
起初一切正常,買米、沽酒、扯布、付腳力錢……賬目清晰,甚至透著點市井生活的煙火氣。
變化是從六月十五那一頁開始的。
那一行記著:“西時三刻,支,冥紙一刀,銅錢三百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