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機舉到面前,用袖子擦干凈屏幕上的灰。天色已暗,附近沒有燈。他把手機湊到眼前,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那塊死去的屏幕。
一開始什么也沒有。
然后,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
屏幕上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光斑。不是亮的,是暗的,比周圍的黑色暗了那么一點點,像是有人用鉛筆在黑色的紙上輕輕畫了一道。
他瞇起眼睛。
那個光斑在慢慢變化。不是動,是變——從一團模糊的陰影,漸漸變成一個人臉的輪廓。一個人的臉,閉著眼睛的臉。
那張臉,是年輕的。
二十八歲。眉骨高,顴骨平,嘴唇薄。
是陳旭的臉。
但又不完全是。那臉上的表情不是陳旭曾經有過的任何一種——不是絕望,不是疲憊,不是平靜。是比所有這些都更深的東西。
是睡著了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徹底的、沒有夢的、不會醒來的沉睡。
劉福貴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里開始流出一種溫熱的液體。那不是眼淚,因為眼淚是咸的,而它流進他嘴角的時候,是苦的。
他把那部手機重新揣進兜里。
靠著大槐樹,仰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天。
遠處傳來貨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由近及遠,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邊。
夜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味道。
劉福貴閉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陳旭在紙上寫的最后那句話,是不是真的?
屏幕上那張閉著眼睛的臉,如果是陳旭,那他到底是死了,還是睡著了?
如果睡著了,什么時候會醒?
如果醒了,他會睜開眼,然后在那個血紅色的輸入框上,寫下誰的愿望?
風吹過大槐樹的葉子,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說什么。
但沒有人聽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