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里。”
“不是在你眼里,”老人說,“是在鏡子里你的眼里。你拿的是鏡子,不是自拍桿。你看到的不是你的眼睛,是鏡子里那個人的眼睛?!?/p>
劉福貴的手指猛地收緊,塑料鏡框發(fā)出咯吱一聲。
“鏡子里的人是誰?”他的聲音發(fā)緊。
“你照鏡子的時候,鏡子里的人是你。你不照鏡子的時候,鏡子里的人是誰,那就不知道了?!崩先酥匦履闷鹌焉龋幌乱幌碌?fù)u著,眼睛重新瞇成了一條縫?!澳抢锩嬗泻枚嗪枚嗟娜?。你手里的這面鏡子,就是他們那邊扔過來的。它在這里躺了三十多年了,我一直等有人來撿它。三十多年了,你是第一個停下來跟我說話的年輕人?!?/p>
劉福貴看著手里的小鏡子,鏡面里他的臉還在,右眼瞳孔里的紅點還在。他翻轉(zhuǎn)鏡子,看了看背面。
塑料背面上,刻著幾個字。
不是血紅色的。是普普通通的黑色油墨,印在發(fā)黃的塑料上,有些地方已經(jīng)磨掉了,但還能辨認(rèn)出來。
“許愿池紀(jì)念品?!?/p>
劉福貴把鏡子翻過來,想再問老人什么,但槐樹下已經(jīng)沒有人了。蒲扇擱在石頭上,還在慢慢地晃,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握著它。石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長很長時間,久到石頭都記住了他臀部的形狀。
但老人不在了。
不是走了。是那種徹底的不在,像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坐在這里一樣。劉福貴低頭看了看地上。槐樹的影子在風(fēng)中搖晃,地面上除了落葉和螞蟻,什么都沒有。沒有腳印,沒有蒲扇投下的陰影,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剛才有一個人坐在這里。
劉福貴握著那面小鏡子,在槐樹下站了很久。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挪到了西邊。他的影子從西邊挪到了腳下,又從腳下挪到了東邊。
最后他坐下來,靠著槐樹粗糙的樹干,把小鏡子舉到面前。
鏡子里,他的臉已經(jīng)被落日染成了橘紅色。右眼瞳孔里的那個紅點在這個時候格外明顯,像是一盞在黑夜里突然亮起來的燈。
他看著那個紅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就像他不知道當(dāng)初為什么要寫下那個“好”字一樣。也許是因為陳旭說過的那句話——“那個框里不一定非要寫愿望?!币苍S是因為他已經(jīng)走了十一天,走了足夠遠,遠到可以停下來回頭看一眼。也許只是因為槐樹下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骨頭里的聲音。
他把小鏡子翻過來,用指甲在塑料背面的“許愿池紀(jì)念品”幾個字旁邊,一筆一畫地刻了幾個字。
刻完之后,他把鏡子重新翻過來,對著自己的臉。
鏡子里的人也在看著他。右眼瞳孔里的紅點已經(jīng)擴散到了大半個瞳孔,把他的眼睛染成了暗紅色。
但劉福貴沒有看那個紅點。
他看的是鏡子里那個人的表情。
那個人的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不是陳旭的笑,不是林遠的笑,不是他自己的笑。是一種比所有這些笑都更古老的、更安靜的、更耐心的笑。那是一種從世界誕生之日起就在那里等著、一直等到世界毀滅都不會消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