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血燈籠（第1頁）

案子結(jié)了之后的第三天，狄仁杰收到了朝廷的嘉獎令。來宣旨的太監(jiān)站在大理寺的正堂里，尖著嗓子念了一通褒獎之辭，什么“明察秋毫”“為國護(hù)寶”，念完把圣旨往狄仁杰手里一塞，笑瞇瞇地討了杯茶喝。狄仁杰讓人給他沏了杯上好的龍井，太監(jiān)喝完茶，抹了抹嘴，坐著轎子走了。大理寺的差役們臉上都帶著笑，只有狄仁杰沒有笑。他把圣旨卷起來放進(jìn)柜子里，和那些沒結(jié)的案卷放在一起。

接下來幾天，長安城很平靜。雪化了，柳條綠了，護(hù)城河里的冰裂開了一道道縫，有水從縫里滲出來，在陽光下亮閃閃的。狄仁杰每天坐在書房里翻案卷，把積壓的舊案一樁一樁拿出來重新審理，日子過得像鐘擺一樣有規(guī)律。

直到二月初二那天，龍?zhí)ь^的日子，長安城東發(fā)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狄仁杰正準(zhǔn)備離開大理寺回府，李元芳從外面沖進(jìn)來，臉色很不對勁。他跑得太急，靴子上的泥濺了一地，連禮都沒來得及行，張嘴就說了一句話。

“大人，城東曲池坊出了一樁命案。死者被吊在自家門前的燈籠架子上，血從身上流下來，把整個燈籠都染紅了?！?/p>

狄仁杰腳步一頓?！笆裁礃拥臒艋\？”

李元芳咽了口唾沫。“不是元宵節(jié)掛的那種紙燈籠。是一種老式的骨架燈籠，竹子扎的骨架，外面糊的不是紙，是羊皮。羊皮被血浸透了，紅得發(fā)黑。周圍的鄰居說，那盞燈籠是死者自己扎的，掛了十幾年了，從來沒點(diǎn)過。今晚忽然亮了，鄰居覺得不對勁，走過去一看——燈籠里點(diǎn)的不是蠟燭，是人血從燈籠頂上淌下來，把里面的油燈澆滅了又點(diǎn)燃，燒出來的光?！?/p>

狄仁杰沒再問，直接往外走。他上了馬，帶著李元芳和幾個差役，穿過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往曲池坊趕。天已經(jīng)黑了，街邊的店鋪都關(guān)了門，只有幾盞風(fēng)燈掛在檐下，被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的。馬蹄踏在石板上，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里回蕩，像有人在身后跟著。

曲池坊在長安城的東北角，靠近通化門，住的都是些手藝人——篾匠、木匠、鐵匠、皮匠，白天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個不停，到了晚上就安靜下來。死者住在一座獨(dú)門獨(dú)戶的小院子里，院子不大，院墻是土夯的，門是木頭的，門楣上掛著一盞燈籠。

狄仁杰下了馬，站在門口，抬頭看那盞燈籠。

燈籠不大，大概兩個巴掌合起來那么寬，竹骨架，羊皮面，里面有一盞小油燈，火苗還在跳。羊皮本來應(yīng)該是半透明的米白色，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整面羊皮被血浸透了，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沉的紅褐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種詭異的暖光，像一塊凝固的血琥珀。血從燈籠底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門前的石階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洼，還沒干透，反著光。

死者被吊在燈籠架子下面的橫梁上。那根橫梁本來是用來掛燈籠的鐵鉤子的，現(xiàn)在鉤子上掛著一個人。一個男人，五十來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灰布短褐，雙手被反綁在身后，脖子被一根麻繩套住，整個人懸在半空中，腳尖離地不到三寸。他的頭低垂著，臉色灰白，嘴唇發(fā)紫，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經(jīng)散了。血從他的胸口流下來，順著衣服往下淌，把整件短褐染成了黑色。血是從胸口一個拳頭大小的傷口里流出來的——不是刺傷，不是砍傷，是剜傷。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什么鈍器硬生生把胸口的一塊肉挖掉了。

狄仁杰走上前，蹲下身，湊近了看那個傷口?；鸸馓鴦樱瑐谠诿鳒缰g忽深忽淺。傷口的位置在胸骨正中，正好是心臟的位置，但不是一刀捅進(jìn)去的，而是被人繞著心臟剜了一圈，把胸口的皮膚和肌肉整塊挖了下來。傷口很深，能看見里面白森森的肋骨，肋骨上還有刀尖劃過的痕跡。兇手把死者胸口的一塊肉取走了，帶走了。這不像sharen，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精確而殘忍的儀式。

“仵作到了嗎？”狄仁杰站起身。

“到了?！崩钤紟е踝髯哌^來。仵作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何，在大理寺干了三十年，驗過的尸體比狄仁杰見過的都多。他提著燈籠走近尸體，只看了一眼那個傷口，眉頭就皺了起來。

“狄大人，這個傷口不是用刀剜的?！?/p>

“那用什么？”

何仵作把燈籠湊近了，指著傷口邊緣的皮肉?！澳憧矗瑐谶吘壍娜獠皇潜磺袛嗟?，是被撕裂的。切開的傷口邊緣平滑，撕裂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一樣。這不是刀傷，是鉤傷。兇手用的是一種帶鉤的器具，先刺進(jìn)胸口，鉤住皮肉，往外一拉，整塊肉就撕下來了。這種東西，我以前只見過一次?！?/p>

“在哪里？”

何仵作沉默了一下?！叭昵?，我在隴右道驗過一具尸體，是個獵戶，被熊咬死的。熊的爪子就是帶鉤的，撕開的傷口跟這個很像。可這個不是熊咬的——鉤進(jìn)去的角度太整齊了，是人為的，用的是一種特制的鐵鉤?！?/p>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diǎn)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狄仁杰轉(zhuǎn)頭看向李元芳。“死者是誰？”

李元芳翻開隨身攜帶的記錄冊?！盎卮笕?，死者叫曲大，五十三歲，祖籍隴右，二十年前搬到長安，在曲池坊住了十五年。他是個皮匠，專門做羊皮燈籠，在城東有一間小鋪?zhàn)樱獠淮?，勉?qiáng)糊口。獨(dú)居，沒有娶妻，沒有兒女，平時不大跟鄰居來往，話不多，酒也不喝，是個很老實(shí)的人?！?/p>

“最近有沒有跟什么人結(jié)仇？”

“鄰居說沒有。曲大平時為人和氣，從不跟人吵架。他鋪?zhàn)永锏纳怆m然不大，可手藝好，做出來的羊皮燈籠又輕又亮，在城東一帶小有名氣。前些日子還有人專程從洛陽來找他定燈籠，說要一百盞，曲大接了單子，高興了好幾天?！?/p>

狄仁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抬頭看那盞血燈籠。羊皮面上的血已經(jīng)開始凝固了，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褐，在火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介于紅與黑之間的顏色。他伸手摸了摸燈籠的竹骨架，骨架上刻著一圈一圈的紋路，不是裝飾紋，是字。很小很小的字，用刀尖刻在竹子上，密密麻麻，繞了一圈又一圈。他讓李元芳把燈籠取下來，湊近了看，認(rèn)出那些字是一些人名——不對，不是人名，是佛名。觀音菩薩、地藏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四大菩薩的名字，還有一些他不認(rèn)識的梵文音譯。這些佛名刻得極工整，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像是用繡花的功夫刻上去的。

“曲大信佛？”

李元芳翻了翻記錄?！班従诱f他不信佛。他從不進(jìn)廟，不燒香，不拜佛，家里連個佛龕都沒有。鄰居還說，他做燈籠的時候嘴里總是念念有詞，可念的不是佛經(jīng)，是什么聽不懂的話?！?/p>

狄仁杰沉默。一個不信佛的人，在燈籠骨架上刻滿了佛名。這盞燈籠在他門前掛了十幾年，從來沒點(diǎn)過。今晚忽然亮了，他死在了燈籠下面，血把燈籠染紅了。這一切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選在龍?zhí)ь^這天，用鉤子剜走他胸口的一塊肉，讓他的血流進(jìn)燈籠里，把佛名照亮。

“進(jìn)屋里看看?！钡胰式芡崎_門，走進(jìn)了曲大的院子。

院子很小，三間房——正堂、臥室、工作間。正堂里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凈凈，沒什么特別。臥室里一張床一個柜子，床頭放著一盞還沒做完的羊皮燈籠，竹骨架已經(jīng)扎好了，羊皮還沒糊上去，放在一邊。工作間在后院，比前面兩間加起來還大，里面堆滿了竹條、羊皮、麻繩、鐵鉤、銅油燈，墻上掛著幾十個已經(jīng)做好的燈籠，有圓的、有方的、有六角的、有蓮花形的，每一個都糊得嚴(yán)絲合縫，透光性極好。曲大是個好手藝人，他做的燈籠在長安城里算得上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