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塵埃（第1頁）

三月初三，三司會審。天還沒亮，大理寺門外已經(jīng)擠滿了人。消息傳了半個月——前戶部侍郎劉士則通敵貪墨、致隴右邊軍死傷千余的案子要在今日開審，長安城里但凡腿腳利索的都來了。差役在臺階前排了兩道人墻，堪堪攔住不斷往前涌的人群。人群里有白發(fā)蒼蒼的老卒，有提著燈籠的皮匠，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灰布僧袍的月氏僧人，站在人群最后面，雙手合十，低聲誦經(jīng)。

狄仁杰從側(cè)門進(jìn)入正堂的時候，三司的官員已經(jīng)到了。刑部侍郎坐在左側(cè)，御史臺中丞坐在右側(cè)，他坐中間。三人面前各攤著一份案卷，案卷的厚度差不多——都是兩指厚，封皮上寫著“神功元年隴右軍器監(jiān)弓弦調(diào)包案”一行字。正堂兩側(cè)的廊下站滿了旁聽的官員和書吏，最前排坐著裴堅。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老舊官袍，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按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正堂中央那塊空地，像是在等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

劉士則被帶上來了。他穿著一件灰布囚衣，手上戴著木枷，頭發(fā)亂成一團(tuán)，和一個月前坐在崇仁坊高墻大院里捧著暖爐喝茶的那個劉侍郎判若兩人。他的腿傷已經(jīng)結(jié)了痂，可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木枷上的鐵鏈就嘩啦啦響一聲。差役把他押到正堂中央，按著他的肩膀讓他跪下。他沒有掙扎，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狄仁杰沒有問他任何問題。他只是把鐵盒子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讓書吏一件一件地念。賬冊——神功元年三月至九月，劉士則收受吐蕃賄銀一萬二千兩，以弓弦料款名義入賬，實(shí)際撥付不足十一。信函——劉士則與吐蕃將領(lǐng)往來的密信底稿，商定假弦數(shù)量、交付時間、驗收環(huán)節(jié)。地契——劉士則用貪墨所得在隴右道置辦鐵礦三處、私田四百畝。名單——劉士則親筆所錄弓弦調(diào)包案知情者六人，每人姓名、化名、下落，備注欄里用朱筆寫著四個字：伺機(jī)除之。

書吏每念一條，廊下就響起一陣低沉的騷動。念到“伺機(jī)除之”四個字的時候，旁聽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chusheng”，緊接著一盞羊皮燈籠從人群里飛出來，砸在劉士則面前的地上，碎了。燈籠里的油灑了一地，差役趕緊上去踩滅了濺出來的火星。扔燈籠的人被架了出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皮匠，被架著胳膊往外拖的時候還在喊——“我爹死在隴右！我爹死在隴右！”

劉士則跪在碎燈籠前面，渾身發(fā)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三司會審進(jìn)行了整整四個時辰。何敬業(yè)也被帶上來對質(zhì)，他的木枷比劉士則的小一號，跪在旁邊一直低著頭，問什么答什么，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交代了自己當(dāng)年收了多少錢、蓋了多少次假章、放過了多少批假弦。說到最后他忽然哭了起來，說他在潤州這二十年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一閉眼就聽見弓弦斷掉的聲音。

“那你為什么不來自首？”御史臺中丞冷冷地問了一句。

何敬業(y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因為他怕死。怕劉士則殺他，怕朝廷殺他，怕仇家殺他。他的恐懼讓他茍活了二十年，也讓上千個死在隴右的士兵等了二十年的公道。

傍晚時分，審判結(jié)束。劉士則被判斬刑，秋后處決，家產(chǎn)全部充公。何敬業(yè)被判流放三千里，發(fā)配嶺南煙瘴之地，終身不得赦還。兩人的判決當(dāng)堂宣讀之后，劉士則癱在地上，兩個差役一左一右把他架起來拖了出去。何敬業(yè)是自己走出去的，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正堂上的匾額，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么，然后低下頭，跟著差役走了。

狄仁杰從正堂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裴堅站在臺階下面等他，手里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老舊官袍的衣角，手在微微發(fā)抖。他今天在旁聽席上坐了一整天，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聽著。二十年前他沒做完的事，今天有人替他做完了。

“狄大人，”裴堅的聲音有些沙啞，“我那三道密折，當(dāng)年石沉大海。今天這份判決，算不算給那三道密折一個答復(fù)？”

狄仁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行了一禮?！芭岽笕耍昵暗陌妇砦乙呀?jīng)重新封存，附在了今天這份判決后面。你當(dāng)年的三道密折原文抄錄，一并歸檔。你的名字，會留在案卷上?！?/p>

裴堅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說話。他轉(zhuǎn)過身，慢慢走下臺階，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走路的時候左腳微微有些拖——狄仁杰第一次注意到這一點(diǎn)。二十年前從隴右回來的時候，他走路還不這樣。

三司會審之后，大理寺的牢房空了幾間。尉遲破和凈空被押往刑部大牢，等待秋后和武家人一起處決。趙鐵頭的左手傷口已經(jīng)痊愈了，只是五指再也握不攏，打不了鐵了。狄仁杰安排他在大理寺做雜役，在后院里劈柴掃地，管吃管住。趙鐵頭千恩萬謝，說只要不趕他走，干什么都行。孫老九回了灞橋，繼續(xù)打他的魚。走之前他去牢里看了樊小婉一面，隔著鐵柵欄把一包袱干魚塞進(jìn)去，說“小婉，三叔走了”。樊小婉接過干魚，點(diǎn)了一下頭。何瘸子也走了，拄著他的柳木棍子回了渭河邊的那棵大柳樹下，繼續(xù)討他的飯。狄仁杰問他為什么不留在城里，他說他裝了二十年瘋，已經(jīng)不知道怎么做一個正常人了。至少渭河邊的風(fēng)他吹慣了。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diǎn)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三月初十，樊小婉的判決下來了。流放涼州，二十年。判決文書上寫得很清楚——sharen罪成立，念其自首立功，減死一等。涼州是她來的地方，也是她爹的遺骨埋在的地方。狄仁杰在判決上簽了字，派人把文書送進(jìn)牢房。樊小婉看完文書，把那只縫好的布偶托差役轉(zhuǎn)交給樊素，然后安安靜靜地坐回了床上。

三月十五，押送樊小婉去涼州的日子。天還沒亮，狄仁杰站在大理寺門口，看著差役把樊小婉從牢房里帶出來，手上戴著輕枷，腳上沒有鐐銬。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蒙蒙亮的天空。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很淡的橘紅色，像是太陽快要出來了。

“今天是個好天?！彼f。

李元芳牽了一匹馬過來，馬背上馱著干糧和水囊，還有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幾件換洗衣裳。狄仁杰讓差役把樊小婉的輕枷打開，換了一根細(xì)麻繩把她的手腕松松地綁在前面。麻繩打了個活扣，只要不使勁掙，就不會勒進(jìn)肉里。

“涼州路遠(yuǎn)，要走兩個月。”狄仁杰說，“我給你配了兩個差役，一個叫老吳，一個叫小鄭，都是我手底下的老人，不會為難你。每到一個驛站換一次馬，干糧和水囊都備足了。路上遇到下雨就歇，不用趕?！?/p>

樊小婉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麻繩。“狄大人，你對所有的犯人都這樣？”

“只對你?！?/p>

樊小婉沉默了一下，然后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的動作——她朝狄仁杰深深鞠了一躬。鞠完躬她直起身，轉(zhuǎn)過去朝臺階下面的另一個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