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孿生（第1頁）

周朗站在龍王廟門口，手里捏著那頂舊斗笠，花白的胡須上沾著干涸的湖泥。他的左腳微微往外撇，站姿有些歪斜，和韓伯安描述過的那種“左腳有舊傷”的步態(tài)一模一樣。只是韓伯安描述的是涼州女人，不是他。

狄仁杰沒有讓他坐下，也沒有請他進(jìn)來。他擋在供桌前，一只手按在鐵尺上，目光從周朗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顴骨、眉弓、下頜線、耳廓的形狀——他在壽州府衙檔案房里見過的那張畫像，畫的就是這張臉?？僧嬒裆系闹芾拭夹挠幸活w黑痣，眼前這個人沒有。

“你說三年前死在書房里的是你孿生弟弟周昭?！钡胰式艿穆曇舨桓?，可每一個字都像鐵釘釘在木板上，“你拿什么證明？”

周朗從袖子里摸出一本發(fā)黃的戶籍冊，翻到其中一頁，遞了過來。狄仁杰接過，低頭掃了一眼。是前朝開皇十九年的壽州戶籍底冊，上面寫著——“周朗，壽州剌史。弟周昭，字明遠(yuǎn)，同胎雙生?！彪p生子的記錄在戶籍冊上極少見，因為雙生子通常會被視為不吉，官府登記時往往只錄一人?？芍芾屎椭苷训拿植⑴艑懺趹艏畠陨希P跡端正有力，蓋著壽州府衙的朱砂官印。

“我祖父做過一任縣丞，知道怎么跟衙門打交道。”周朗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慮，“我出生的時候，祖父給登記的胥吏塞了二兩銀子，讓他把我兄弟二人都錄上去。他說雙生子別人不錄是別人的事，我們周家的血脈一個都不能少。”

狄仁杰把戶籍冊還給周朗，讓他進(jìn)來。周朗把斗笠放在門口的石墩上，走進(jìn)廟里，在供桌前站了片刻，然后彎下腰，從那疊香里抽出三炷，湊在長明燈上點燃，插進(jìn)香爐里。香頭的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和桑榆之前點的那幾炷香混在一起，把木牌上三十六戶的姓氏籠在一片淡藍(lán)色的薄霧里。他退后兩步，撩起袍子下擺，跪下去，額頭磕在石板地上，磕了三下?？耐炅?，他把香灰抹在自己額頭上，然后站起來。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一個多余的動作，像是已經(jīng)重復(fù)了無數(shù)遍。

“三年了?！敝芾收f，“每年八月初九之后第九天，我都來。今天你也來了?！彼痤^看著桑榆，桑榆站在供桌另一頭，兩只手交疊在身前，手指上那些靛藍(lán)色的染痕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幽幽的暗光。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狄仁杰拉過一只蒲團(tuán)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另一只蒲團(tuán)。周朗會意，撩袍坐下。兩個人面對面盤腿坐在供桌前，中間隔著那只積滿香灰的粗陶香爐。桑榆退了一步，靠在供桌邊上，半張臉藏在木牌投下的陰影里。

“芍陂是開皇十九年修完的?！钡胰式苷f，“三十年了。你弟弟替你死了三年，你躲了三年。為什么選在今天來見我？”

周朗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手伸進(jìn)懷里，摸出一封信放在香爐旁邊。信封是新的，紙面白得刺眼，和這座破廟里所有發(fā)黃的舊物格格不入。信封上寫著——“壽州狄公親啟”。字跡潦草，墨色很新，像是昨晚剛寫的。

“我收到了一封信。昨天傍晚有人把它塞進(jìn)我住處的門縫里?！敝芾实穆曇魤旱煤艿?，像是在說一件怕被第三個人聽見的事，“信上說——‘八月初九已過，狄仁杰已在龍王廟。來見?！也恢缹懶诺娜耸钦l?？晌抑浪f的沒錯——你來了。你在廟里。所以我來了?！?/p>

“你住在哪里？”

“芍陂下游三十里，一個叫柳塘的小村子。我一個人住，打魚為生。村里沒人知道我是誰。”

狄仁杰沒有追問他的住處。他的注意力被那封信吸引住了。信封上的字跡他認(rèn)識——不是周朗的字，周朗的字他已經(jīng)在周朗簽字畫押的舊公文上見過無數(shù)次了，端正有力，一筆不茍。這信封上的字潦草歪斜，筆畫之間的連筆帶著一種急促的節(jié)奏感，像是用左手寫的。他在廣州番禺陳家老宅門口見過同樣的字跡——涼州女人留給阿秀的那本苗文小冊子，封面上也是用左手寫的字。在伏牛山三清觀的香火簿上，韓伯安給他看過涼州女人留下的簽名，也是左手寫的。在桑大祠堂里找到的那張符紙背面，也有一行左手寫的小字——“芍陂見底之日，便是收債之時?！?/p>

又是她。她從涼州到嶺南，從嶺南到豫州，從豫州到淮南，每到一處就留下一塊靛藍(lán)色的土布和一道符。現(xiàn)在她把一封信塞進(jìn)了周朗的門縫里，把他從藏了三年的柳塘小村叫到了龍王廟，和狄仁杰面對面。她不但知道周朗還活著，知道周昭和周朗是孿生兄弟，還知道狄仁杰今天會到龍王廟。她甚至算準(zhǔn)了狄仁杰會從桑大那里拿到土布、會從桑榆口中套出立碑人的秘密、會在八月十八這天出現(xiàn)在這座破廟里。

狄仁杰把信放下，手指在香爐邊沿輕輕敲了一下?！澳愕艿苤苷褳槭裁匆婺闼?？”

周朗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手背上有曬出來的老人斑，虎口有常年握船槳磨出來的老繭。這雙手曾經(jīng)拿過筆、批過公文、簽過死刑判決。現(xiàn)在它們只能握槳。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我弟弟周昭不是官?！彼穆曇艉苈?，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沒打開過的舊書，每翻一頁都要停下來撣撣灰塵，“我是壽州刺史，他只是我身邊一個掛名的幕僚。他這輩子就掛在我身上，像我的影子。他替我擋過一次刀——是當(dāng)年修芍陂的時候，一個桑林村的老頭拿著一把鋤頭沖進(jìn)府衙，要跟我同歸于盡。周昭擋在我前面，鋤頭砸在他左腿上，骨頭斷了。他的左腳從那時候就跛了。后來傷口反復(fù)潰爛，每逢陰天疼得下不了床。可他從來不抱怨。他說——‘哥，你活著比我活著有用。你是官，我不是。’”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左腳的傷不是周朗的，是周昭的。周昭跛著腳替哥哥擋了鋤頭，又跛著腳替哥哥死了。桑榆在周昭臉上看到了和畫像上的周朗一模一樣的五官，以為他就是周朗，把壽衣送給了他。周昭收下了。他知道這件壽衣是送給他哥哥的，可他沒有解釋，沒有推辭，自己穿上了。

“他穿壽衣的時候你在不在場？”

“我不在場?！敝芾实穆曇艉鋈粏×讼氯?，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那天是八月初九。他一個人在家。我還在府衙里批公文。傍晚的時候他讓人給我?guī)Я藗€口信，說他晚上想吃魚，讓我?guī)б粭l回去。我散衙之后去西市買了一條鱸魚，回到家的時候，他已經(jīng)穿著那件白布壽衣跪在書房地上，面朝芍陂的方向，死了。書案上放著一封寫給我的信，信上只有幾個字——‘哥，我先還。’”

周朗說不下去了。他低下頭，兩只手攥著袍子的膝蓋處，指節(jié)發(fā)白。桑榆站在供桌陰影里，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徹底消失了。廟里只有長明燈細(xì)微的燃燒聲和遠(yuǎn)處芍陂干涸湖床上刮過的風(fēng)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