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知府說完那句話之后,把鑰匙放在狄仁杰掌心里。鑰匙很輕,銅銹在掌心蹭下一小片暗綠色的粉末。狄仁杰把它翻過來,匙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字,被銹跡掩了大半,他用指甲剔掉銹殼,露出底下一個歪歪扭扭的“鄭”字。
“那個老農還在不在?”
“過世了。前年冬天走的。他兒子還在,就住在月氏塔往西三里外的村子里?!?/p>
狄仁杰謝過韓知府,帶著李元芳出了涼州城西門。冬日的戈壁灘上風很大,卷著沙礫打在臉上像細刀子在割。月氏塔在夕陽下拖著一條長長的影子,塔身裂縫里的黃土被落日染成了暗紅色,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塔旁邊不遠處果然有一間土坯房,塌了半邊頂,墻頭上長滿了干枯的駱駝刺。
門沒有鎖,一塊破木板斜靠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嘎吱嘎地響。狄仁杰推開木板走進去,屋里很暗,只有從塌頂?shù)钠贫蠢锫┻M來的一線天光。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沙土,墻角有一張用土坯壘的床,床上鋪著一層發(fā)霉的干草。床底下露出半截陶罐,罐口封著蠟,蠟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他把陶罐拖出來,用短刀挑開封蠟,罐口里塞著一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油布一層一層地揭開,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羊皮面小冊子,封面用左手寫著幾個字——“鄭有祿手札”。
狄仁杰翻開第一頁。字跡歪歪扭扭,和豳州鼓樓里那封信上的筆跡完全一致。
“余初至豳州,以杭州府衙雜庫舊袍七件示薛懷義。薛見袍色變,曰:‘此袍乃裴明遠托我轉交杭州府衙,何以在汝手中?’余曰:‘裴明遠已調任杭州同知,此袍系他離任前遺留在庫房之物。下官受他之托,特來歸還?!Σ恍牛鹩喑龈??!?/p>
裴明遠。狄仁杰的手指在冊頁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名字他已經在杭州府檔案里見過一次——裴明遠是鄭有祿調任杭州時的考評人,也是把七件前朝官袍放進杭州府庫房的人??伤麨槭裁匆雅圩訌暮贾輲У结僦荩滞醒蚜x轉交?除非那七件袍子本身就有問題——它們不是普通的舊官袍。
他繼續(xù)往下看。
“天冊二年臘月十三夜,薛忽遣人召余至鼓樓。余至時薛已倒于鼓下,手中握槌,雙目圓睜,面如金紙。鼓面尚濕,余以指尖觸之,滑膩有異香。忽聞樓下腳步聲近,余懼,負薛尸至書房,偽作暴卒狀。此生漆之事,與裴明遠有關否?余不知。然裴明遠曾于涼州大云寺藏有一匣,匣中多生漆、蜈蚣干、符紙等物。余在涼州查訪時,寺僧告余,裴明遠每隔數(shù)月即來寺中,閉門獨處,不許人近。”
狄仁杰把這段念完之后,李元芳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裴明遠——那個在杭州府檔案里被記載為“已致仕回原籍,數(shù)年前病故”的前杭州同知——他不但活過,還曾在涼州大云寺里藏了一匣子蜈蚣干和符紙。釋月從苗寨學來的蠱術,在她之前已經有人在涼州用過了。裴明遠在涼州做推官的時候,一定見過從西域流落過來的月氏人,從他們那里學會了制蠱的基本法子。他不知道從哪里弄到了蜈蚣粉,也許是自己焙的,也許是從苗寨流出來的。他在鼓面上涂了摻蜈蚣粉的生漆,約薛懷義到鼓樓,讓薛懷義親手敲響了那面鼓。他告訴鄭有祿的每一句話都是設計好的——他算準了鄭有祿會把尸體扛走,算準了鄭有祿會因為愧疚而封存證據,也算準了鄭有祿會在接下來的二十年里沿著他鋪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鄭有祿在手札的后面幾頁記下了他在杭州和鄯州的全部調查結果。他查到了那批前朝官袍的真正來源——不是杭州府庫房清倉的舊物,而是裴明遠在涼州收集的。裴明遠在涼州做推官的時候,收羅了前朝天冊元年死在黃河沉船里的那批地方官的遺物,把他們的官袍收集起來,翻新修補,繡上原來的姓氏,一部分留在了涼州,一部分托薛懷義帶到了豳州,還有一部分——那七件——塞進了杭州府衙的雜庫里。
鄭有祿在手札里寫道:“裴明遠自涼州推官調任杭州同知時,攜舊袍數(shù)十件同行。過豳州時留七件于薛懷義處,囑其轉交杭州府衙。薛不知袍中有密函,函中盡列弓弦調包案同謀之名。裴以袍為信物,聯(lián)絡各地同黨。余在杭州查得密函副本,藏于鄯州府衙庫房夾墻中?!?/p>
狄仁杰翻到后面,果然夾著一頁薄薄的紙,紙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密密麻麻寫了幾十個名字。他一眼掃過去,看到了幾個認識的——劉士則的名字赫然在列,旁邊注著“軍器監(jiān)正監(jiān)”。周朗的名字也在,旁邊注著“前壽州剌史,代弟受過,已死”。還有許多他沒有見過的名字,涵蓋了關中、隴右、淮南、江南各道的州縣官員。這是一張以官袍為信物的秘密同謀網。前朝天冊元年沉在黃河里的那艘官船,上面坐著的九十七個地方官,不全是被朝廷召去述職的——有一部分是裴明遠聯(lián)絡好的同黨,他們要去京里串聯(lián),結果翻船死在了黃河里。裴明遠當時在涼州,沒有上那艘船,他活了下來,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把那些死人的官袍收集起來,重新發(fā)給活人穿,用這種方式維系著那張沒有散掉的網。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李元芳在旁邊看到劉士則的名字,驚得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原來劉士則背后還有人——裴明遠是他的同伙?”
“不是同伙。是上線。”狄仁杰把名冊折好放進袖子里,“弓弦調包案不只是劉士則一個人的貪墨,他上面還有人。那個人用官袍做信物,用蠱術做手段,用鄭有祿做替罪羊,在官場暗處活動了二十年。劉士則偷舍利也好,賣假弦也好,都只是這張網里的一根線。裴明遠才是握網的人?!?/p>
他繼續(xù)往下翻。手札的最后幾頁,鄭有祿的字跡忽然變得潦草起來,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匆匆寫下的。
“余在鄯州查得密函副本后,本欲回長安舉報。然裴明遠先一步察覺,派人追殺余。余逃至涼州,藏身雷臺觀中。裴明遠亦至涼州,居于月氏塔附近。余與裴相持數(shù)月。昨夜塔鐘自鳴,余知裴已去。今將手札及名冊封于陶罐中,留待有緣。若狄公見此,請至雷臺觀一晤——裴明遠雖去,他的東西還在?!?/p>
“雷臺觀在哪里?”狄仁杰抬頭問韓知府派來領路的差役。
差役指了指涼州城北的方向?!俺峭馔弊?,靠山腳下有個小道觀,叫雷臺觀?;牧撕枚嗄炅耍瑳]人住。”
狄仁杰把手札和名冊收好,帶著李元芳往城北走。雷臺觀建在一面矮坡上,說是道觀,其實就是幾間破磚房圍成的小院子,院門歪倒在地上,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正殿里供著三清像,泥塑的,彩繪早就剝光了,三清像面前堆著一堆燒過的紙灰,灰燼里隱約能看見燒剩下的紙角,是符紙,上面畫著釋月慣用的那種螺旋紋。
正殿后面的偏房里有一張土炕,炕上鋪著發(fā)霉的稻草??欢蠢锶豢谂f木箱。狄仁杰把木箱拖出來打開,里面是裴明遠留在涼州的東西——幾套換洗的舊官袍,一本手抄的蠱母經,和一塊靛藍色的土布。布上繡的不是螺旋紋,而是一個狄仁杰從未見過的圖案:一座塔,塔頂上掛著一盞燈籠。圖案旁邊用館閣體繡著一行字——“塔倒燈滅之日,即吾畢命之時。”
狄仁杰把這塊布翻過來。背面也有一行字,針腳歪歪扭扭卻每一筆都用力極深——“釋月代繡。裴公自題?!?/p>
他又翻了翻木箱里的其他東西,在官袍底下找到了一個鐵匣子。鐵匣子上了鎖,他用韓知府給的那把銅鑰匙插進去,鎖簧咔嗒一聲彈開了。鐵匣子里是一疊發(fā)黃的信件,最上面一封寫著“狄公親啟”。信封上的館閣體端正有力,和他在大云寺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樣。他拆開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筆跡平穩(wěn)從容,像是寫信的人早已料到了這一天——
“狄公,你終于找到了我。你父親欠我的債,我已用自己的方式還清了。我不欠他了。他也不欠我了。裴明遠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