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到益州,走褒斜道是最近的路。褒斜道北起眉縣,南到褒城,全長四百余里,是關(guān)中入蜀的咽喉。這條道沿著褒水和斜水的河谷蜿蜒而行,兩岸山壁夾峙,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有些路段是棧道,木板鋪在石壁上鑿出的橫梁上,馬蹄踩上去吱嘎作響,底下就是幾十丈深的河谷,水聲轟隆如悶雷。狄仁杰走過很多難走的路——隴右的戈壁、嶺南的密林、豫州黃河岸邊的泥灘——可每次走褒斜道,他還是會不自覺地攥緊韁繩。
“大人,”李元芳牽著馬走在前頭,回頭喊了一聲,“前面那段棧道去年塌過,修路的民夫用圓木補了幾根橫梁,看著不太穩(wěn)。末將先過去試試,大人等一等。”
狄仁杰勒住馬,看著李元芳一個人牽著馬踏上了那段補過的棧道。橫梁在人和馬的重量下彎了彎,發(fā)出幾聲極不情愿的呻吟,可到底沒有斷。李元芳到了對面把馬拴好,又走回來接蘇無名。三個人過了棧道之后繼續(xù)往南走,山勢漸漸低矮,河谷也開闊了些。路邊的野花從石縫里鉆出來,紅紅黃黃一片,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濕潤的草木清香。
出了褒斜道就到了漢中。他們在南鄭縣歇了一晚,換了馬,繼續(xù)往西南方向走。過了劍門關(guān)之后,地勢驟然平坦開闊,成都平原像一塊巨大的綠色絨毯鋪到天邊,稻田里灌滿了水,白鷺在水田里慢悠悠地踱步。
四月中旬,狄仁杰到了益州。益州城是劍南道最大的城池,城墻比長安矮些,可占地極廣,街巷縱橫如棋盤。時值午后,城門口進(jìn)出的商隊絡(luò)繹不絕,蜀錦、茶葉、鹽巴、藥材一車一車往外運??諝饫镲h著一股花椒和辣椒混合的辛辣味,李元芳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益州刺史韋安石在府衙門口迎接。他是個五十出頭的高瘦男人,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緋色官袍,面容清瘦,顴骨微凸。和大多數(shù)心急火燎的地方官不同,他看起來很鎮(zhèn)定,只是拱手行了一禮,說了句“狄公遠(yuǎn)來辛苦”,然后側(cè)身讓路,請狄仁杰進(jìn)了后堂。后堂的桌上已經(jīng)鋪好了一張益州地圖,上面用朱砂筆標(biāo)出了石柱所在的山神廟位置。
“石柱就在益州城南四十里外的青石溝?!表f安石指著地圖上一個朱砂圈,“那地方偏僻,周圍三四個村子,人口不過千把戶。廟是前朝的老廟,供的是山神和土地。本來香火就稀,去年冬天大雪壓塌了半邊屋頂,就更沒人去了。今年開春后,青石溝一個獵戶進(jìn)山攆兔子,想進(jìn)廟里歇歇腳,推門一看——正中央立著一根青石柱?!?/p>
狄仁杰站在地圖前,目光沿著韋安石的手指從益州城往南移到青石溝的位置。“孫承宗的尸體現(xiàn)在還在府衙?”
“在。下官把他停在后院一間空房里,用冰鎮(zhèn)著。益州天熱,不敢放太久。”韋安石領(lǐng)著狄仁杰穿過回廊往后院走。停尸房的四角各放了一只銅盆,盆里堆滿了冰塊,空氣又濕又冷。孫承宗的尸體躺在木案上,白布蓋到胸口。狄仁杰掀開白布,看到了楚州公文里描述的那種表情——眼睛睜得很大,瞳仁散得收不回來,面色如金紙,嘴唇發(fā)紫。周身無外傷,指甲床微微發(fā)青。和周延慶、胡謙、薛懷義死時一模一樣。
“死前有沒有什么異常?”
韋安石點頭?!八赖哪翘彀?,守衛(wèi)聽見他在屋里自言自語,反復(fù)念叨‘柱子上有我的名字’。守衛(wèi)問他什么柱子,他不說,只是抱著頭蹲在墻角。到了夜里子時前后,守衛(wèi)忽然聽見他大喊了三聲——不是呼救,是用盡全力在喊一個人的名字?!?/p>
“什么名字?”
“鄭有祿?!表f安石說,“守衛(wèi)聽得清清楚楚,他喊的是‘鄭有祿’。”
狄仁杰的手指在木案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又是鄭有祿。豳州鼓樓的物證是他藏的,杭州庫房的舊袍是他送的,鄯州夾墻的密函是他藏的。在涼州雷臺觀的那口木箱里沒有找到他的下落,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伤麃磉^益州。
“除了孫承宗之外,石柱上還有誰已經(jīng)死了?”
韋安石翻開隨身帶的一本名冊?!暗诙€死的是益州折沖府另一個果毅都尉,叫魯大通。他是四月初二死的,比孫承宗晚八天。死狀和孫承宗完全一樣。他死的時候,石柱上他的名字后面也多了一行字——‘已死’。魯大通死之前也喊了一個名字,喊的不是鄭有祿,是‘裴明遠(yuǎn)’?!?/p>
裴明遠(yuǎn)。狄仁杰閉上眼睛,心里有什么東西被撥動了一下。裴明遠(yuǎn)在涼州月氏塔上吊之前,把他的網(wǎng)鋪到了隴右、淮南、江南,可他沒有在劍南道留下痕跡?,F(xiàn)在他的名字出現(xiàn)在益州一個死人嘴里。有人知道裴明遠(yuǎn),知道鄭有祿,知道他們的機關(guān)術(shù)和債局。這個人不是裴明遠(yuǎn)本人——裴明遠(yuǎn)已經(jīng)死了,骨灰已經(jīng)托人送回杭州了。也不是鄭有祿——鄭有祿失蹤了十幾年,他大概率也死了。那這個人是誰?
“韋大人,明天一早去青石溝?!?/p>
第二天天剛亮,狄仁杰帶著李元芳、蘇無名,跟著韋安石出了益州城南門,騎馬往青石溝方向走。出了城之后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稻田漸漸變成了竹林,竹林又漸漸變成了密不透風(fēng)的灌木叢。青石溝在山坳里,三面環(huán)山,一條溪水從村前流過,溪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山神廟在村子后面一面矮坡上,果然破敗得厲害——半邊屋頂塌了,夯土墻上裂了好幾道大口子,門口的枯草長得齊腰高。廟門虛掩著,門口守著兩個當(dāng)?shù)氐牟钜郏自趬浅楹禑?,看見韋安石帶著人上來,連忙把煙桿子往背后一藏站了起來。
狄仁杰推開廟門。陽光從塌了半邊的屋頂漏進(jìn)來,照得廟里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正中央那根青石柱就立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一人來高,碗口粗細(xì),柱身筆直,通體青灰色,表面打磨得極光滑。柱子上刻滿了字,用的館閣體,和豳州鼓樓、楚州地宮里的字體一模一樣。他走近了看,柱子上列著十三個人的名字,從上到下按品級排列。最上面是孫承宗,名字后面跟著一行小字——“神功二年三月,私扣軍餉三千兩。”然后是魯大通,名字后面跟著——“神功二年四月,克扣兵士口糧五百石。”再往下是別將、縣令、縣尉、主簿,每一個名字后面都刻著一筆賬。銀兩、糧食、布匹、田畝——這些人在神功二年到三年間從軍餉、賑災(zāi)糧、庫銀里貪墨的每一筆數(shù)目,都被刻在了柱子上。
最底下是一行比別的字都大的銘文——“柱倒之日,諸官殞命?!甭淇钐帥]有名字,只刻了一座塔,塔頂掛著一盞燈籠。和裴明遠(yuǎn)在每封信末尾畫的圖案一模一樣。
狄仁杰蹲下身仔細(xì)看石柱底部。柱子不是立在石礎(chǔ)上的,而是從泥土里直接頂出來的。廟堂正中央的青磚地面被鑿開了一圈參差不齊的圓洞,石柱從洞里往上伸出,像一根從地底長出來的石筍。洞邊緣的青磚斷裂面還很新,碎磚碴子散落在周圍。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洞里的泥土捻了捻,土是濕的,帶著一股極淡的腥味——不是血腥,是更冷更深的東西,像是從地底深處翻上來的地下水。
“韋大人,柱子底下有沒有挖過?”
韋安石搖頭?!巴诓坏?。柱子剛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下官讓人往下挖了兩尺,土里什么都沒有,就是普通的山土。再往下挖,鏟子碰到了硬石頭,挖不動了。下官想著萬一這柱子真有機關(guān),亂挖說不定會出事,就沒敢繼續(xù)。”
狄仁杰把目光從石柱上移開,緩緩掃過廟堂四壁。塌了半邊的屋頂、裂了縫的夯土墻、墻角堆著的干枯茅草——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廟里的地面鋪的全是青磚,只有石柱周圍一圈是泥土。可廟外面的地面也是青磚——他剛才進(jìn)來的時候踩的就是青磚。地磚是新鋪的,磚縫里的泥還沒完全干透,顏色比廟里舊磚淺,上面有零星幾個腳印。他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腳印的尺寸,是男人的腳印,靴底有磨損的痕跡。腳印從廟門口一直延伸到石柱前面,又從石柱前面折返回去,來來回回好幾趟。
“這個人把廟里的地磚撬起來,鋪到了廟外面?!钡胰式苷酒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要在廟里挖洞立石柱,必須先把廟里的地磚全部撬起來堆到別處??伤送曛鬀]有把磚扔了,而是鋪到了廟外的地面上?!?/p>
韋安石愣了一下?!斑@人還替廟修了個門前地坪?”
“他不是修廟,他是不想讓人注意到廟里少了東西。如果一堆舊磚堆在門口,村民看見了會起疑。他把磚整整齊齊鋪在廟外,看起來就像是廟本來就有地坪。心思縝密到這種程度,絕不是臨時起意?!钡胰式苎刂鴫Ω吡艘蝗Γ鋈话l(fā)現(xiàn)正對著石柱的后墻上有一小塊墻面和周圍的夯土顏色不同——是補過的。補痕大概三尺見方,表面抹了泥,泥里摻了碎稻草,和原來的墻面幾乎融為一體,可補泥的新舊程度明顯不同。他把李元芳叫過來,指著墻上的補痕讓他小心破開。李元芳拔出腰刀,用刀尖沿著補痕的邊緣輕輕撬進(jìn)去,泥塊嘩啦一聲塌下來,露出后面的一個墻洞。墻洞里塞著一只鐵匣子。鐵匣子上著鎖,鎖是新的,鎖孔里還殘著幾粒極細(xì)的銅屑,是最近才被鑰匙轉(zhuǎn)動過的痕跡。
狄仁杰把鐵匣子放在石柱前面,用李元芳遞過來的刀尖別開鎖扣。匣子蓋彈開,里面是一卷用油布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紙,紙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一封沒有落款的信。信的第一句話是——“狄公若見此信,則知某所言非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