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到洛陽的官道沿崤山北麓蜿蜒東去,全程八百余里,快馬加鞭也要走三天。狄仁杰和李元芳在岐州驛站換了馬,驛站的老驛丞認得狄仁杰的大氅,二話不說把馬廄里最好的兩匹河西馬牽了出來。李元芳把水囊灌滿,又往褡褳里塞了幾塊胡餅,兩個人翻身上馬繼續(xù)往東趕。
一路上狄仁杰很少說話。他把馬九的軍籍冊子揣在懷里,騎在馬上時不時摸出來看一眼。十二歲投軍,六年打了大小十幾仗,身上四處傷疤,軍中評語是“勇毅果決”,退役時孤身一人背著個舊包袱就出了軍營。這樣一個年輕人,現在正單槍匹馬沿著同一條官道往洛陽去,懷里揣著他堂嫂的訴狀副本,馬鞍上掛著一把磨了六年的舊鐮刀。
第二天傍晚他們在澠池驛站歇了一個時辰。李元芳蹲在驛站門口啃胡餅,啃著啃著忽然抬起頭說了一句話:“大人,末將一直在想,他為什么要用木樁?sharen方法多得很,一刀斃命最快,下毒最隱蔽。可他偏偏選了一根削尖的木樁,削得比軍中扎營帳的樁子還講究,尖頭還特意用刀修了七八下。這不是為了sharen——他是為了讓喬正年死得和喬氏一模一樣?!?/p>
狄仁杰把水囊遞給李元芳,自己靠在驛站門框上望著東邊黑沉沉的夜空?!八鞯拿恳坏抖际窃诟鷨淌险f話。他在秦州跟著喬正明長大,從小到大聽的就是喬氏的冤情。訴狀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能背出來,包括處決方式——‘以木樁貫喉’。這六個字他記了十幾年,從十四五歲記到二十歲。他在右威衛(wèi)當兵的時候可能在夢里都削過這根樁子?,F在他把夢里那根樁子從樹干上拔出來了,釘進了喬正年的下巴。他下一個要釘的,是裴炎?!?/p>
第三天黃昏,狄仁杰終于望見了洛陽城的城墻。洛陽是東都,城池的規(guī)模僅次于長安,城墻高聳,護城河寬達數丈。時值臘月,河面上結了薄冰,夕陽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渾濁的暗紅色光,像一塊生了銹的鐵板。城門口排著進城的隊伍——挑擔的菜販、趕驢的布商、推車賣木炭的老頭,在寒風中縮著脖子慢慢往前挪。
狄仁杰沒有直接進城,而是先去了河南府衙。河南府尹姓鄭,單名一個“安”字,四十來歲,瘦長臉,留著三綹清須,正坐在后堂烤火批公文。他聽門房報說大理寺狄仁杰到了,連忙擱下筆迎出來,臉上的表情一半是驚訝一半是緊張。
“狄公怎么忽然到洛陽來了?也不提前發(fā)個公文,下官好派人去城外接——”
“鄭大人,裴炎現在在哪里?”狄仁杰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鄭安愣了一下。“裴炎?裴少尹致仕后一直住在洛陽城東永通坊,離府衙不過三條街。他近來身體不太好,入冬之后就沒出過門。下官前幾天還派人去送過年禮,他家門房說裴少尹染了風寒,在臥床休養(yǎng)。狄公找他有什么事?”
“帶我去見他。現在。”
鄭安不敢多問,披了件大氅就領著狄仁杰和李元芳出了府衙。永通坊在洛陽城東,住的都是些退職官員和富商,巷子比尋常坊巷寬出一倍,兩邊的高墻院落門前都掛著燈籠。裴炎的宅子在巷子中間,是一棟三進的青磚大院,門楣上掛著御賜的匾額,黑漆大門緊閉著。鄭安上前叩門,叩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老門房蹣跚著出來開了門。
“裴少尹在不在?”鄭安問。
老門房揉著眼睛?!袄蠣斣跁坷?。不過老爺吩咐了,今晚不見客——”
狄仁杰不等他說完,側身從門縫里擠了進去,大步穿過前院。裴家的院子很大,前院種了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里簌簌作響。正堂里亮著燈,可空無一人。他穿過回廊往后院走,李元芳緊跟在他身后,一只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后院書房的窗戶透著昏黃的燈光。狄仁杰推開門,書房里爐火正旺,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漢書》,旁邊放著一盞油燈和半碗沒喝完的湯藥。裴炎坐在書案后面,背靠著椅背,兩只手平放在膝蓋上,面朝著門口。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散得收不回來,可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深的疲憊。他還活著。
狄仁杰快步走到書案前,裴炎的嘴唇動了動,發(fā)出極細微的聲音。狄仁杰彎下腰才聽清他說的是什么——“他讓我自己選。木樁,還是自盡。我選了自盡?!彼皖^看見裴炎腳邊的地上有一只打翻了的粗陶小碗,碗底還殘著幾滴黑色的液體,聞起來有股苦杏仁味。毒藥。裴炎自己喝了毒藥,藥性還沒完全發(fā)作,但已經沒有救了。狄仁杰直起身,目光落在書案上攤開的那本《漢書》旁邊,那里放著一只打開的鐵匣子,匣子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幾疊發(fā)黃的文書。
“他什么時候來的?”狄仁杰問。
“天黑之后?!迸嵫椎穆曇粼絹碓捷p,“他從后墻翻進來,沒有驚動門房。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這里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他已經站在門口了。他穿著灰布短褐,肩上挎著個舊包袱,手里提著一把鐮刀。他看著我的臉,問我是不是裴炎。我說是。他把鐮刀放在桌上,從包袱里取出一根削尖的木樁,也放在桌上。然后他在我對面坐下來,說了一句——‘喬氏欠你的命,今天該還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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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沒有完成的苦笑?!叭缓笏盐易鲞^的事,一樁一樁說了出來。神功元年河南府轉運倉弓弦調包,我是轉運倉的法曹參軍,驗收單上是我蓋的印。馬延壽的訴狀從涼州遞到洛陽,是我以河南府的名義把狀子壓下來退回涼州的。喬氏被處決的公文經過洛陽轉運倉存檔,是我親手歸檔的。每一樁他都說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文書編號,一個字不差。他不是來殺我的——他是來宣判的。他說完了,把木樁和鐮刀放在我面前,讓我自己選。喬氏沒有選,她死的時候沒有人給她選。他說——‘我給你選,是因為你至少沒有在訴狀上簽自己的名字?!迸嵫淄O聛?,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我選了毒藥。我不想死在木樁上。他跟我要了一樣東西——當年那份訴狀的副本。我從匣子里找出來給了他。他接過去看了看,折好放進懷里,然后把木樁和鐮刀收進包袱里,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住了,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裴公,你知道你姑父裴明遠是怎么死的嗎?’我說不知道。他說——‘他在月氏塔上吊之前,把喬正年和馬承的名字寫進了絕筆信,托人帶給了狄仁杰。他沒有寫你父親的名字,也沒有寫你的名字。他是你們裴家唯一一個沒有簽過字的。他替你死了。你欠他的?!f完他就走了?!?/p>
狄仁杰把桌上的鐵匣子拉過來,里面全是神功元年的舊文書——轉運倉出入庫記錄、涼州發(fā)來的訴狀原件、河南府退回訴狀的公函底稿,以及一份喬氏死刑執(zhí)行回執(zhí)的副本,上面用朱筆圈了“臘月初三”四個字。裴炎把所有的證據都保留了下來,藏在這個鐵匣子里,藏了十八年。他不是忘了,是不敢扔。這些東西是他的罪證,也是他的護身符——只要鐵匣子還在他手里,馬承和喬正年就不敢動他,因為毀了這些文書就等于毀了弓弦調包案的物證鏈條??伤鼈円彩撬四隂]有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的根源。
“他往哪里走了?”狄仁杰問。
裴炎的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聲音小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八麤]有說。但他走的時候,把那份訴狀折好放進懷里的時候,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話。他以為我沒聽見——他說的是——‘娘,還剩最后一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