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桑榆（第1頁）

啞伯的供狀寫完那天，長安城下了一場細密密的春雨。狄仁杰把供狀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遞給蘇無名謄抄歸檔，自己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透了透氣。院子里那兩棵小樹冒了新芽，趙鐵頭蹲在石缸邊上給金魚換水，嘴里哼著跑了調(diào)的隴右小曲。

三天后，啞伯的戶籍重新登記入冊。狄仁杰把他安置在永和坊一間偏房里，離柳巷不遠，離槐安坊也不遠。趙鐵頭給他送去一套新被褥，又教他用掌根夾著掃帚掃院子。啞伯學(xué)得很慢，但每天傍晚都會把大理寺后院的石階掃得干干凈凈，一片落葉都不留。

狄仁杰把槐安坊案的卷宗歸入弓弦案余卷，在封皮上添了一行字——“陳四，槐安坊原住民。以暗渠引水逼遷坊民三十七人，意在翻鄭安舊案。念其系被害人，不予追究。鄭安已死，舊罪附卷封存?！睂懲陻R下筆，把卷宗遞給蘇無名鎖進柜子。

又過了幾天，李元芳從西市買了一簍新上市的青梅，拎到書房里泡茶。狄仁杰正翻看一疊各地發(fā)來的例行公文，忽然從中間抽出一封，封口處蓋的是壽州府的官印。他拆開信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壽州那邊出事了？”

“不是壽州。是桑家墩?！钡胰式馨研欧旁谧郎?，“壽州知府陶敏中發(fā)來的。桑家墩有個村民叫桑大，在自家祠堂后面挖地基蓋新屋，挖到一半鐵鍬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扒開土一看——是一塊青石碑。碑上刻著十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后面都注了一行死期。和前年在益州青石溝山神廟里發(fā)現(xiàn)的那根石柱上的名單一模一樣?！?/p>

李元芳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澳歉皇青嵱械撛斓臋C關(guān)嗎？孫承宗和魯大通都死在柱子上，剩下的十一個人后來也被韋安石抓了。鄭有祿現(xiàn)在在涼州教唐敬宗鋸木頭，他不可能又跑到壽州去埋塊碑?！?/p>

“埋碑的人不是鄭有祿。”狄仁杰把信遞給李元芳，“桑大挖出來的碑上有鄭有祿的署名——但不是鄭有祿的筆跡。陶敏中拓了碑文寄過來，你自己看?！?/p>

李元芳接過信，里面夾著一張拓片。拓片上的碑文是用左手刻的，筆畫歪歪扭扭，收尾處微微上挑——是韓翃的手法。碑文末尾刻著一行小字：“此十三人，罪在益州。柱倒之日，已伏其辜。今立此碑，以儆效尤。鄭有祿代筆，韓翃刻石?！彼淹仄旁谧郎希聊艘粫?。

“韓翃刻的碑。鄭有祿讓他刻的?？身n翃死在驪山之前，鄭有祿還在涼州。他們什么時候碰過頭？”

狄仁杰把拓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不是左手刻的，是用針尖劃出來的，筆畫細如發(fā)絲——“釋月師姐之債已清。此碑留予桑榆。見碑如見師?！睕]有落款，只劃了一座塔，塔頂?shù)臒艋\是滅的。他把這行字念出來，然后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這碑不是留給我們的。是留給桑榆的。阿紈在離開長安之前去了壽州，在桑家墩埋了這塊碑。她知道桑榆還在照顧桑大，沒有離開桑家墩，也知道桑大遲早會翻修祠堂挖出這塊碑。桑榆看到碑上的字，就知道阿紈走了?！?/p>

“阿紈為什么要給桑榆留碑？”

“因為桑榆是最后一個還在繡符的人。阿紈離開長安之前把所有的符都繡完了，她大概覺得自己再也用不上針線了。她把這塊碑埋在桑家墩，是告訴桑榆——債已清，你也不必再繡了?！?/p>

李元芳想了想?！澳俏覀円灰壑?？”

狄仁杰把拓片折好放進抽屜里?！安挥萌?。碑是阿紈留給桑榆的，不是留給大理寺的。桑大挖出來之后報了官，陶敏中發(fā)了公文，這件事就算歸檔了。桑榆還在桑家墩，她知道碑是什么意思。就讓它埋在那里吧?！?/p>

李元芳沒有再問，端起茶壺給狄仁杰續(xù)了水，自己也倒了一杯青梅茶，坐在窗邊慢慢喝。外面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蘇無名正蹲在廊下給金魚換水，嘴里念叨著“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趙鐵頭劈完最后一垛柴，坐在柴堆上用單手卷旱煙，煙絲撒了一地，啞伯拿著掃帚在旁邊等著掃，兩個人一個卷一個掃，誰也不說話，倒也默契。

日子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了下來。狄仁杰每天批公文、翻舊卷、喝茶，偶爾去后院看趙鐵頭和啞伯拌嘴。李元芳又去西市學(xué)會了挑胡瓜，蘇無名給金魚換了新名字，這回頭全換成了《楚辭》里的，什么“湘君”“山鬼”，趙鐵頭聽了直搖頭，說這名字取得太嚇人，金魚聽了都不敢吐泡了。狄仁杰在書房里聽見他們拌嘴，端茶盞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了翹。這種日子過久了容易讓人忘了什么叫案子。

三月末，一封沒有落款的信塞進了大理寺門口的石獅子底下。守衛(wèi)發(fā)現(xiàn)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石獅子的爪子上還掛著露水。信封上只寫了“狄公親啟”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寫的。狄仁杰拆開信，里面只有一句話——“四月八，浴佛節(jié)。壽州桑家墩，桑大死?！?/p>

李元芳一把抓起腰刀就要往外走，狄仁杰叫住了他。

“這封信不是今天寫的。紙邊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墨色陳舊發(fā)褐，至少是三個月前寫的。有人提前算好了日子，把信塞在這里，等我們收到的時候，桑大已經(jīng)死了。走，去壽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