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將溫小石送往杭州的信函封好火漆,交給驛站,轉身望著爛柯山頂那片松林。溫不言留在棋盤石上的石粉已被山風吹得干干凈凈。他收回目光,對李元芳說衢州案已了結,回長安。
從衢州回長安走了十來天。狄仁杰在路上很少說話,只是每晚在驛站油燈下把溫不言留下的那張紙條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紙條上除了“溫不言”三字,還有一方用細墨線勾出的棋盤,縱橫十九道,正中央落著一枚黑子。溫不言把自己放在天元,那是圍棋棋盤上最孤獨的位置,所有棋子都圍繞著天元展開,天元本身卻永遠不參與任何戰(zhàn)斗。他替溫家下了一輩子棋,最后為自己下了一顆子,下完就走了。
李元芳端了兩碗熱湯進來,探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條,問大人在想什么。狄仁杰把紙條折好放進袖子里,接過湯碗喝了一口。
“我在想溫不言最后那局棋。他把四劫循環(huán)和長生劫同時下到了終局,兩局殘局同時收氣,棋枰上干干凈凈一顆子也不剩。收債也是一樣——釋月收了劉士則和胡三泰,阿紈收了趙赟和周三,阿弦收了魏崇年和轉運線上所有人,沈荷收了陳敬宗,石敢收了江南道所有貪官。每個人的債都收得干干凈凈,最后所有的債主和欠債人都從棋枰上消失了?,F在這副棋枰上只剩下天元那一枚黑子,就是溫不言。他把所有人的債都收完了,把自己的債也還了,然后把自己放在天元——他不屬于任何一方,他只是在那里落了一顆子,告訴后來的人這里曾經有過一局棋。這就是收債的終點——不是贏,是下完之后棋枰上什么也不剩?!?/p>
李元芳想了想,又問那溫小石去了杭州,石青會收留他嗎。
“石青是老石匠的孫女,老石匠教了石敢和陳婉,石敢和陳婉又把鑿子傳了好幾代人。石青手里有老石匠的鑿子,溫小石手里有溫國手的銅錢。鑿子和銅錢碰在一起,就是整張網上最后兩個沒見面的節(jié)點——一個是刻碑的,一個是下棋的。他們見了面,這張網才真正合攏?!?/p>
三月初,狄仁杰回到長安。大理寺門口的柳樹已經綠透了,蘇無名正蹲在石階上給金魚換水,抬頭看見狄仁杰的馬從街口拐過來,把水瓢一扔跑了過去。狄仁杰翻身下馬問留守這些日子可有事,蘇無名說大理寺一切安好,只是西市阿蘇的酒肆來了個新伙計——一個十一歲的少年,姓溫,說是從衢州來的,要在長安學斷案。阿蘇沒收他當伙計,讓他每天坐在酒肆角落里擺一局棋,說這局棋擺滿一年還沒人能解開,就送他去大理寺拜師。
狄仁杰笑了一聲,說這孩子還是來了長安。他讓蘇無名把衢州案的卷宗歸檔,那份《爛柯弈譜》和溫國手的石匣一并鎖進物證房的鐵柜里,和石敢的鑿子、釋月的銅鐘碎片、阿紈的木鼓殘骸放在一起。蘇無名捧著石匣小心翼翼地放進鐵柜,回頭問這一趟衢州案可有什么特別的證物。狄仁杰從袖子里拿出溫不言那張紙條放在鐵柜最上層,說這就是——一枚黑子落在天元,整張網上最后一個節(jié)點。溫不言替溫家下了一輩子棋,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天元上。他不是債主,也不是收債人,他是那個在棋局終了之后獨自留在棋盤上的人。
傍晚時分,狄仁杰去了西市阿蘇的酒肆。門口的羊皮燈籠已經點亮,塔頂那盞燈的火苗極小極穩(wěn)。他推門進去,角落里果然坐著一個少年,面前擺著一張舊棋枰,枰上放著幾顆黑白石子。少年正對著棋盤發(fā)呆,手里的棋子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阿蘇坐在柜臺后面擦酒碗,看見狄仁杰進來,朝角落里努了努嘴,說這孩子從衢州到杭州只待了幾天就搭了糧船來長安,說他問了石青,石青說學刻碑什么時候都不晚,可跟狄大人學斷案的機會只有一次。他帶著石青送的一方青石小印章來的,印章上刻著一個“弈”字。
狄仁杰在溫小石對面坐下,問他為什么還是來了長安。溫小石把手里那顆黑子輕輕放在棋枰上,說不為什么,石青姐說她的鑿子是石敢傳下來的,石敢的鑿子刻了一輩子罪狀,到她手里只刻莊稼人的名字。她說她不需要幫手,可她需要一個人替她把鑿子上的故事記下來。鑿子是刻碑的,筆是寫字的,他下棋的手也能寫字。他跟石青學了幾天刻碑,刻出來的字收筆處微微往上挑——那是韓翃的手法,石青教他的。石青說他有天賦,可天賦不該用在刻碑上,該用在寫故事上。他就來了長安,想跟狄大人學怎么寫故事。
狄仁杰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里拿出溫不言那張紙條放在棋盤上,說寫故事的第一條規(guī)矩——不要替任何人下結論,把事實記下來,讓后來的人自己判斷。你師父溫不言一輩子不言己名,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天元上。他是你師父,也是殺吳攸和鄭閔的兇手。這兩件事都是事實,你不必替他辯解,也不必替他贖罪。你只需要把他做過的事原原本本記下來。這就是最好的故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溫小石低頭看著棋盤上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后從懷里掏出石青送的那方青石印章,蘸了印泥,在自己的棋譜封面上蓋了一個“弈”字。印泥是石青用青石溝的石粉調的,蓋在紙上泛著極淡的青灰色,和石敢墓碑上那枚磨掉半截的印章同一種顏色。他把棋譜合上放在棋盤旁邊,說狄大人,我不學斷案了。我想寫故事——不是寫別人的故事,是寫那些鑿子的故事。從老石匠的鑿子開始寫,寫到石敢、陳婉、沈荷、釋月、阿紈、阿弦,還有溫不言。這些人的名字除了狄大人沒有人記得了,他來寫,寫在棋譜背面。棋譜正面是溫國手的殘局,背面就是這些人的名字。他頓了頓,又把那張紙條翻過來指著天元那顆黑子——師父說天元是棋盤上最孤獨的位置,他不信。他要讓天元周圍落滿棋子,每一顆棋子都是一個名字。這些名字圍著天元,師父就不孤獨了。
夜深了,阿蘇把門口的羊皮燈籠挑亮了些,從酒甕里舀了兩碗新酒放在狄仁杰和溫小石面前,說這一甕酒是錢塘江的水釀的,石青托糧船捎來的。狄仁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果真是錢塘江的水——甜中帶一絲極淡的咸,像海風又像眼淚。他對溫小石說石敢墳前還沒有人替他寫過碑文,石敢一生刻了無數塊碑,唯獨自己的碑上沒有刻一個字,就埋在渡口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石板上只刻著一把鑿子。你要是想寫故事,第一篇就該寫石敢。溫小石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被高粱燒辣得直皺眉,卻點了點頭,說第一篇就叫“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