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宋州城漸漸沉寂。運河上點點漁火,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如同蟄伏的野獸眼睛。
悅來客棧天字號房內(nèi),狄仁杰并未安歇。桌上攤著從宋州府衙調(diào)來的卷宗,燭火將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墻上,微微晃動。
“老師,您還不休息?”蘇無名端來熱茶。
狄仁杰揉了揉眉心:“睡不著啊。無名,你把今日所見所思,再理一遍?!?/p>
蘇無名在對面坐下,整理思緒:“第一,宋州確有黑色快船出沒,老船工王老三指認與漕幫‘浪里鉆’相似,且疑似見到李蛟。第二,茶樓伙計神秘警告,其手指有印泥漬,身份可疑。第三,魚販與青衣人接頭,青衣人進當鋪后黑衣人從后門離開——這條線尚未追查?!?/p>
“還有第四,”狄仁杰補充,“李元芳所查,三個月來七艘商船沉沒,貨物失蹤,官府卻以天災結(jié)案。這絕非巧合。”
他站起身,推開窗。夜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遠處碼頭隱約傳來卸貨的號子聲——運河是不眠的。
“無名,你可知這運河之于大唐,猶如血脈之于人體?”狄仁杰望著黑暗中的河道,“江南賦稅、漕糧、絲綢、茶葉,皆賴此道輸送。若運河梗阻,則北方饑荒,京師動蕩。前隋之亡,運河淤塞、漕運不暢亦是重要原因?!?/p>
蘇無名肅然:“學生明白此事重大?!?/p>
“故而,有人若想動搖國本,必先掌控運河?!钡胰式苻D(zhuǎn)身,目光灼灼,“修羅教覆滅,他們失去了朝中庇護,便轉(zhuǎn)而控制漕運——這是更隱蔽,也更致命的策略。”
正說著,門外傳來有節(jié)奏的叩門聲:三長兩短。
“是元芳?!钡胰式艿?。
蘇無名開門,李元芳閃身而入,神色凝重:“大人,有發(fā)現(xiàn)!”
“講?!?/p>
“卑職追蹤那當鋪黑衣人,發(fā)現(xiàn)他進了城西一座廢棄的龍王廟。卑職潛入查探,廟中竟有暗道通往河邊,那里……泊著一艘黑色快船!”
狄仁杰眼睛一亮:“可曾打草驚蛇?”
“沒有。卑職恐對方有埋伏,只在遠處觀察。那船約十丈長,船身漆黑,無帆,兩側(cè)各有八支槳孔,確是‘浪里鉆’形制。廟中有五六個黑衣人看守,都帶著兵器?!?/p>
“可有見到左臉有疤之人?”
李元芳搖頭:“未見。但聽他們交談,提到‘三日后,揚州交貨’?!?/p>
“揚州……”狄仁杰沉吟,“看來,我們必須加快行程了?!?/p>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宋州劃向揚州:“若走水路,尚需八日。但若換快馬,三日可達。元芳,你安排一下,明日我們兵分兩路:你率內(nèi)衛(wèi)繼續(xù)乘官船南下,吸引注意;我與無名、曾泰改走陸路,快馬趕往揚州?!?/p>
“大人,這太危險了!”李元芳急道,“陸路盜匪橫行,您只帶蘇公子和曾大人……”
“正因危險,才不易被察覺。”狄仁杰微笑,“況且,還有你在暗中策應。記住,官船要擺出儀仗,讓人以為本官仍在船上。沿途州縣若要拜見,一概謝絕,稱本官水土不服,需靜養(yǎng)?!?/p>
“是!”
“還有,”狄仁杰取出一封信,“你到汴州時,派人將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神都,面呈陛下。記住,必須是你最信任的人。”
李元芳雙手接過,只見信封上寫著“密奏”二字,火漆封口。
“卑職明白!”
李元芳退下后,狄仁杰對蘇無名道:“無名,去叫醒曾泰,讓他準備輕裝簡從。明日五更,我們從西門出城。”
“學生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