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趕回長安的時候,已經是七月初九的傍晚了。夕陽把大理寺的院子染成一片暗紅,那幾棵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小月正在收晾在繩子上的衣裳,看見他,愣了一下。
“狄公,您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那個趙大呢?還在嗎?”
小月點頭?!霸凇_€在后院的偏房里養(yǎng)傷。蘇大人讓人看著他,不讓出門?!?/p>
狄仁杰快步走向后院。偏房在院子最里頭,門口坐著個衙役,看見狄仁杰,連忙站起來。屋里有一股藥味,混著膿血的腥氣。那個人躺在床上,臉上包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匆姷胰式?,他的身子微微一僵。
狄仁杰在他床前站定。“趙大,你的傷好些了嗎?”
那人點點頭,聲音很弱?!昂枚嗔?。多謝狄公救命之恩。”
“你的手,能伸出來讓我看看嗎?”
那人的身子又僵了一下。他慢慢伸出右手。右手上沒有疤,光光的。狄仁杰看著他?!白笫帜??”
那人不說話。狄仁杰等了一會兒。他慢慢伸出左手。左手手心朝下,手背朝著狄仁杰。狄仁杰沒有動?!胺^來?!?/p>
那人不動。狄仁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光光的,沒有疤。趙大的媳婦說過,趙大左手上有道疤,小時候被刀割的,從虎口到手腕。這個人,沒有疤。
“你不是趙大?!钡胰式芩砷_他的手。
那人不說話。屋里很靜,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不弱了,很穩(wěn),和剛才判若兩人?!暗夜粎柡ΑD阍趺粗赖??”
狄仁杰從懷里掏出那塊木牌,放在他面前?!摆w大的木牌。從河里撈上來的。他死了,被人勒死,扔在運河里。他左手有一道疤,從虎口到手腕?!?/p>
那人看著那塊木牌,沉默了一會兒,笑了。那笑容很苦。“他死了。我以為他死了就沒人知道了。可他還有老婆,還有兒子,還有那道疤?!?/p>
“你是誰?”
那人低下頭?!拔医嘘惾?。揚州人。做藥材生意的?!?/p>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緊。陳三。又是姓陳。和陳旺、陳福、陳福生,同一個姓。是那一支的人?還是碰巧?
“你為什么要冒充趙大?”
陳三抬起頭,眼中滿是疲憊?!耙驗槲覜]地方去了。周德興跑了,錢萬財也跑了。那些頭沒了,藥也沒了。我回不去了。”
“你是周德興的人?”
陳三點頭?!拔以谔K州幫他做事。在碼頭找人,帶到院子里。后來你來了,他跑了。我跟著他跑到揚州,又跑到長安。到了長安,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也回不了家。就想了這個辦法。”
“你殺了趙大?”
陳三搖頭?!皼]有。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在運河邊上,被人勒死的。我不知道是誰殺的。他身上有木牌,我就拿了。我想,反正他死了,沒人知道。我就冒充他,混進大理寺,等傷好了就走?!?/p>
狄仁杰盯著他?!澳阋詾榇罄硭率强蜅??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陳三低下頭?!拔抑厘e了??晌覜]辦法。周德興跑了,錢萬財也跑了。那些頭沒了,藥也沒了。我什么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