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盛被帶到大理寺,已經(jīng)嚇得魂不附體。他癱在椅子上,衣裳前襟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么。李朗給他倒了碗水,他端起來手抖得潑了半碗,剩下的灌下去,嗆得直咳嗽。
狄仁杰沒有急著問話。他坐在對面,翻著從錢盛家搜出來的那幾包藥。藥丸黑乎乎的,大小不一,有的已經(jīng)發(fā)霉了,長出一層白毛。他掰開一顆,里面暗紅色的肉糜已經(jīng)干透了,捏起來像木屑,散發(fā)出一股說不清的臭味。他把藥丸放回去,在布上擦了擦手。
“錢盛,這些藥,你花了多少銀子買的?”
錢盛哆嗦著伸出三根手指?!叭??!?/p>
狄仁杰點點頭。三千兩,夠一個普通人家吃幾十年的。周德興拿了這三千兩,能跑很遠(yuǎn)??伤麤]跑,他還躲在長安,躲在柳樹巷。為什么?因為他的藥還沒賣完。錢盛只是其中一個買家,還有別的買家。那些買家,還在等著他送貨。
“錢盛,誰幫你找的賣主?”
錢盛低著頭,不敢看他?!笆恰侵艿屡d。他以前在長安開藥鋪,我找他進(jìn)過藥材。后來他關(guān)了鋪子,好久沒見了。前陣子他突然來找我,說他有一種藥,能治我娘的病。我……我就信了?!?/p>
“他怎么知道令堂的病?”
錢盛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八蚵犨^。他說他在藥鋪的時候就聽說我娘病了,一直記著。我那時候還覺得他這人念舊情,現(xiàn)在想來,他是一直在盯著我?!?/p>
狄仁杰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周德興在長安開藥鋪的時候,就已經(jīng)在物色買家了。誰家有人病了,誰家久治不愈,他都記著。關(guān)了鋪子以后,他去找那些人,賣他的藥。三千兩一單,幾單下來,就是上萬兩銀子。這些銀子,他一個人花不完。他背后還有人。那個收頭做藥的人,那個給他提供藥的人,那個人分走了大部分銀子。那個人是誰?是錢萬財?還是陳福來?還是那個藏在幕后的師父?
“錢盛,周德興還認(rèn)識誰?他有沒有提過,他還有別的買家?”
錢盛想了想?!坝?。他說城南有個姓王的,家里也有人病了,也買了他的藥。還有城東一個姓李的,也是。具體是誰,他沒說?!?/p>
狄仁杰記下了這兩個姓氏。城南姓王,城東姓李。他讓張環(huán)去查。然后他繼續(xù)問錢盛?!爸艿屡d給你送了幾次藥?”
“兩次。第一次是他自己送來的,收了一千兩定金。第二次是個女的送的,收了尾款。那個女的我不認(rèn)識,他說是他親戚?!?/p>
那個女的,就是柳家巷的寡婦。她是周德興的相好,也是他的同伙。幫他送貨,幫他收錢。她知道周德興的底細(xì),知道那些藥從哪兒來,知道還有哪些買家。她不會說,但周德興會說。只要抓住周德興,一切就都清楚了。
“錢盛,你還能聯(lián)系上周德興嗎?”
錢盛搖頭?!奥?lián)系不上。都是他來找我,我找不到他?!?/p>
狄仁杰沉默。周德興很謹(jǐn)慎,他不讓人找到他。他躲在暗處,等著買家上門。你找不到他,只能等他來找你??伤€會來找錢盛嗎?錢盛已經(jīng)被抓了,他知道錢盛靠不住了。他不會再來。他會去找別的買家,去收尾款,然后跑。他必須搶在他跑之前抓住他。
“李朗?!?/p>
李朗走過來?!霸??!?/p>
“去柳樹巷,把那個寡婦抓了。別驚動人,悄悄的?!?/p>
李朗領(lǐng)命去了。狄仁杰坐在書房里,等著。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兩棵小樹上。那兩棵小樹挨在一起,枝葉交纏,分不清你我。他看了很久,直到李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