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舊案 新痕（第1頁）

十月過半，長安城里的寒氣一天比一天重。院子里的那兩棵樹，葉子已經(jīng)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fēng)里晃著，發(fā)出細(xì)細(xì)的聲響。小月還在掃落葉，掃得比往常更仔細(xì)，一片一片地?fù)炱饋矶言跇涓紫隆Ｋf葉子爛了能肥土，明年樹會長得更好。狄仁杰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劉小乙的刀法練得越來越好了。李元芳說，再過一年，他就能趕上自己了。小月每天給他送水送飯，兩人坐在樹下，一個吃，一個看，誰也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么合適。狄仁杰有時候從窗前看過去，能看見他們的背影，一個瘦瘦的，一個矮矮的，挨在一起，像那兩棵樹。

蘇無名最近接了一個小案子。城東一個姓王的財主，家里的金鐲子丟了，懷疑是丫鬟偷的，把丫鬟打了一頓，丫鬟不承認(rèn)，財主就告到了大理寺。蘇無名去查了三天，最后在金魚池里找到了鐲子，是財主自己掉進(jìn)去的，跟丫鬟沒關(guān)系。財主賠了丫鬟十兩銀子，丫鬟哭著走了。蘇無名回來跟狄仁杰說這件事，嘆了口氣，說：“這世上的人，總是先怪別人，從來不看看自己?！?/p>

狄仁杰笑了笑?！澳阋郧安灰彩沁@樣？”

蘇無名愣了一下，也笑了?！跋鹿僖郧耙彩沁@樣。跟著狄公久了，才學(xué)會先看自己?！?/p>

狄仁杰沒有接話。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總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后來案子辦得多了，見得多了，才知道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對錯，不過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看問題罷了。

十月底，李朗來報，說城西抓了一個偷牛賊，審了好幾天，偷牛賊死活不承認(rèn)。狄仁杰去看了一眼，那人四十來歲，瘦得皮包骨，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腳上的鞋露著腳趾頭。他蹲在牢房角落里，低著頭，渾身發(fā)抖。

“你偷了牛？”

那人搖頭?！皼]有。我沒偷。我就是路過，看見牛在路邊，就牽了。我想把它送回去，可我不認(rèn)識路。”

狄仁杰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有恐懼，也有委屈。他不是偷牛賊，他是個傻子。他以為牽了牛就是自己的，不知道那是別人的。他不知道怎么送回去，就牽著牛到處走。牛的主人找來了，他就成了偷牛賊。狄仁杰讓人把他放了，給他幾文錢，讓他回家。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走了。

李朗不解?！暗夜?，他牽了別人的牛，就這么放了？”

“他不是偷。他是傻。傻不是罪?！?/p>

李朗沒有再說什么。

十一月，天更冷了。院子里開始結(jié)冰，水缸里凍了厚厚一層。小月每天早起砸冰，手指凍得通紅，也不叫苦。劉小乙把自己的一雙舊手套給了她，她戴上，大了，在指尖處折了一截，倒也暖和。

狄仁杰坐在書房里，翻看劉存禮留下的那本冊子。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人的底細(xì)，他都能背下來了。有些名字被劃掉了，是死了的人。有些還留著，是活著的人?；钪娜死?，有的搬走了，有的還在。鄭福還在開他的雜貨鋪，陳三郎還在種他的菜，鄭大牛還在劈他的柴。他們都活著。那就夠了。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抽屜里。抽屜里還有幾塊玉佩，幾封舊信，一朵干枯的黑蓮花。黑蓮花已經(jīng)碎成了渣，他找了塊布包好，放在最里面。這東西，害死了周秀英，害死了張有財，也許還會害別人。他不能讓它在外面。

十一月十五，城東又出了個案子。一個姓李的屠戶，半夜被人殺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身上被砍了好幾刀，血淌了一地。狄仁杰趕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院子里點著幾盞燈籠，照得地上紅彤彤的。李屠戶的老婆跪在旁邊，哭得嗓子都啞了。

狄仁杰蹲下來，仔細(xì)看那幾道傷口。刀口很深，是一把很重的刀砍的，力氣很大，一刀下去骨頭都斷了。不是尋常的殺豬刀，是砍刀，比殺豬刀還大還沉。李屠戶的鄰居說，他這個人脾氣不好，經(jīng)常跟人吵架，得罪了不少人。前幾天還跟一個賣肉的吵了一架，差點打起來。狄仁杰問了那個賣肉的名字，讓張環(huán)去找。

張環(huán)去了一個時辰，回來說，那個賣肉的叫孫大，昨晚在家里睡覺，有老婆作證，不是他殺的。

狄仁杰又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墻根下有一串腳印，很深，是男人的，腳很大。腳印從墻根一直通到李屠戶的尸首旁邊，然后又折回去，fanqiang走了。他順著腳印翻過墻，對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那頭，有一家酒館。他走過去，酒館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布招。他敲了敲門，敲了很久，里面才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個老頭探出頭來，睡眼惺忪的。“誰?。俊?/p>

“大理寺的。你昨晚聽見什么動靜了嗎？”

老頭想了想。“有。半夜里，有人在外面跑，跑得很快，還摔了一跤。我起來看，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