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那三封信攤在桌上,一字排開。紙是一樣的紙,泛黃,粗糙,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種,隨便一家雜貨鋪都能買到。墨是普通的松煙墨,也是尋常東西。唯獨筆跡,寫得潦草,但能看出是刻意為之——橫不平,豎不直,像是故意改變了寫字習(xí)慣。寫信的人不想讓人認(rèn)出他的字,說明他怕被人認(rèn)出來。他是誰?是周小娥認(rèn)識的人?還是李明遠(yuǎn)家的仇人?
“蘇無名,你來看看這幾封信。”
蘇無名湊過來,拿起第一封,看了很久。他是大理寺的老書吏,跟各種字跡打了一輩子交道,眼力比狄仁杰還毒。
“狄公,這字是故意寫潦草的。您看這筆,起筆重,收筆輕,寫的人習(xí)慣寫楷書,但故意寫成了行草。還有這個‘不’字,橫畫長,豎畫短,這是寫楷書的習(xí)慣,改不了。”
狄仁杰點點頭?!澳芸闯鍪钦l寫的嗎?”
蘇無名搖頭?!翱床怀?。他改得太厲害了。不過,這種紙……”他拿起一張信紙,對著光看,“這種紙是城西劉家紙坊出的,便宜,粗糙,一般人家不用。用這種紙的,多半是不講究的人,或者是不想讓人從紙上查出線索的人?!?/p>
“城西劉家紙坊?你去查查,最近幾個月,誰買過這種紙。”
蘇無名領(lǐng)命去了。狄仁杰又把那幾封信看了一遍。“事成之后,給你一百兩銀子?!薄澳阒篮蠊??!边@些字眼,透著威脅。周小娥怕那個人,所以照做了。她縫了那些布包,做了那些衣裳,害了李老太太,也害了自己。她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針線。她是個可憐人,也是個糊涂人。為了一百兩銀子,把自己的命搭進(jìn)去了。
傍晚,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城西劉家紙坊的掌柜說,這種紙是前年進(jìn)的貨,賣得不好,因為太粗糙。最近幾個月,只賣出去三刀。買紙的人,一個是賣雜貨的,一個是寫字的窮秀才,還有一個……是李明遠(yuǎn)家的管家。”
狄仁杰目光一凝?!袄蠲鬟h(yuǎn)家的管家?”
“是。掌柜的說,那個人姓趙,叫趙四,是李明遠(yuǎn)家的管事。他每個月都來買一刀這種紙,說是府里記賬用的?!?/p>
狄仁杰沉默。李明遠(yuǎn)家的管家,買這種粗糙的紙,說是記賬用。可記賬用的紙,為什么不買好一點的?這種紙粗糙,容易洇墨,記賬不合適。他買這種紙,不是為了記賬,是為了寫信。寫給周小娥的信。那些信,就是他寫的。他是李明遠(yuǎn)家的管家,他為什么要害李老太太?他跟李老太太有仇?還是受了別人的指使?
“蘇無名,你去查查那個趙四。他在李明遠(yuǎn)家做了多少年,跟李老太太關(guān)系怎么樣,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
蘇無名領(lǐng)命去了。狄仁杰坐在書房里,等著。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兩棵光禿禿的樹上。他等了很久,蘇無名才回來。
“狄公,查到了。趙四在李明遠(yuǎn)家做了二十多年,一直是管事。李老太太對他很好,把他當(dāng)自家人看。他老婆死了以后,李老太太還幫他張羅過續(xù)弦。他跟李老太太沒什么仇。不過,最近幾個月,他確實有些異常。府里的人說,他經(jīng)常一個人躲在屋里寫信,寫了就燒,燒了又寫。問他寫給誰,他不說?!?/p>
狄仁杰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寫信,燒了,又寫。他寫給周小娥的那些信,不是一次寫成的,是反復(fù)修改過的。他怕被人發(fā)現(xiàn),所以寫完了就燒??伤€是留下了那幾封,寄給了周小娥。那些信,成了證據(jù)。
“蘇無名,明天一早,我們?nèi)ダ蠲鬟h(yuǎn)家?!?/p>
第二天,狄仁杰帶著張環(huán)和李朗,去了李明遠(yuǎn)家。李明遠(yuǎn)不在,去衙門了。管家趙四迎了出來,五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臉上堆著笑。
“狄公,您來了。老爺不在家,您有什么事?”
狄仁杰看著他。“趙四,你認(rèn)識周小娥嗎?”
趙四的笑僵了一下?!罢J(rèn)……認(rèn)識。她是個裁縫,給府上做過衣裳?!?/p>
“你給她寫過信嗎?”
趙四的臉白了?!皼]……沒有。我不識字,怎么寫信?”
狄仁杰從懷里掏出那幾封信,放在桌上?!斑@些信,是你寫的?!?/p>
趙四的手開始發(fā)抖。“不……不是我。我不識字,真的不識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