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還沒停。院子里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小月起來掃雪,掃了半天才掃出一條路。那兩棵小樹上落滿了雪,枝丫壓彎了,垂著頭,像是兩個白了頭的老人。小月給它們抖了抖雪,枝丫彈起來,唰的一聲,雪沫子濺了她一臉。
臘月二十四,掃塵日。按規(guī)矩,這一天家家戶戶要把屋里屋外打掃干凈,迎接新年。大理寺也不例外。蘇無名帶著幾個衙役,把前院后院掃了個遍,連墻角旮旯都沒放過。如燕在廚房里炸丸子,油鍋滋滋響,香氣飄得滿院都是。小月蹲在灶臺前燒火,臉烤得紅撲撲的。
狄仁杰坐在書房里,翻看著今年的案卷。一年到頭,大理寺接了大大小小幾百個案子,有sharen的,有偷盜的,有吵架斗毆的,有欠債不還的。有的破了,有的沒破。沒破的,都歸檔了,等著以后有了新線索再查。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外面風很大,吹得窗紙撲撲地跳。他聽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不是尋常的敲門,是那種很急的、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什么要緊的事。他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一會兒,蘇無名匆匆跑進來,臉色不太好看。“狄公,有人報案?!?/p>
“什么案子?”
“城東sharen了。一個賣豆腐的,被人砍死在家里?!?/p>
狄仁杰披上大氅,跟著蘇無名出了門。馬車在雪地里走著,車輪陷進雪里,走得很慢。他靠坐在車廂里,閉著眼睛。賣豆腐的,被人砍死。誰殺的他?為什么殺他?是仇殺?還是劫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年,怕是過不安穩(wěn)了。
馬車停下。狄仁杰下了車,眼前是一條窄巷子,兩邊的墻很高,墻頭堆著厚厚的雪。巷子里的雪被人踩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腳印。他踩著積雪走進去,腳底下咯吱咯吱響。
死者姓劉,叫劉大,四十來歲,是個賣豆腐的。他家在巷子最里頭,三間矮房,院子很小。此刻院子里站滿了人,有官差,有鄰居,還有幾個看熱鬧的。狄仁杰走進院子,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的尸體。
劉大仰面躺在地上,身上穿著舊棉襖,棉襖被血浸透了,黑紅黑紅的。他的臉上也有血,看不清模樣。身上被砍了好幾刀,胸口、肚子、胳膊,都有傷口。刀口很深,骨頭都露出來了。地上一大攤血,已經凍成了冰,紅彤彤的,像一面鏡子。
狄仁杰蹲下來,仔細看那些傷口。刀口很整齊,是一把很鋒利的刀砍的,力氣很大,一刀下去,皮開肉綻。不是普通的菜刀,是砍刀,比菜刀大,比菜刀沉。和之前那個李屠戶的案子,用的刀差不多。是同一把刀?還是同一種刀?他不知道。
“誰發(fā)現的?”
一個鄰居探出頭來。“是……是我。今早起來,看見他家的門開著,院子里有血,就進去看了看。他已經死了?!?/p>
“他家還有什么人?”
“有個老婆,回娘家了。有個兒子,在外地當學徒。就他一個人?!?/p>
狄仁杰點點頭,走進屋里。屋里很暗,有一股豆腐的酸味,混著什么東西腐爛的氣息。灶臺上有一鍋做了一半的豆腐,已經凍成了冰。地上有幾只腳印,是男人的,很大,從門口一直通到灶臺,又從灶臺通到院子里。兇手來過屋里,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然后出去,殺了劉大。
狄仁杰蹲下來,仔細看那些腳印。腳印很深,是個大個子,至少一百七八十斤。腳印的紋路很清晰,是布鞋,不是靴子。兇手穿的是布鞋,不像是預謀sharen,更像是臨時起意。他來找劉大,說了幾句話,或者吵了幾句,然后動了手。殺了人,跑了。
“張環(huán),你順著腳印去找??纯赐膫€方向去了?!?/p>
張環(huán)領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等著。天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他縮了縮脖子,把大氅裹緊了些。院子里的人越來越多,有鄰居,有過路的,都伸著脖子往里看。他讓蘇無名把人轟走,只留下幾個知情的鄰居問話。
“劉大最近跟什么人吵過架?”
一個鄰居想了想?!坝?。前幾天跟隔壁的王老三吵了一架。王老三說他家的豆腐酸了,不新鮮,要退錢。劉大不退,兩人就吵起來了。差點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