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銀根（第1頁）

雪停的時候，已經(jīng)是臘月二十二了。再過三天就是除夕，長安城里家家戶戶都在忙年，蒸饅頭、炸丸子、殺雞宰鵝，香氣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飄出來，混著雪后的清冷空氣，倒有股說不出的暖意。大理寺后院里，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也被小月系上了紅布條，說快過年了，給樹也打扮打扮。劉小乙?guī)退担档煤苷J(rèn)真，一根一根地系，系完了退后兩步看看，歪了再正一正。

曾泰這兩天跑了好幾家錢莊，手里拿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數(shù)字，回到大理寺就一頭扎進(jìn)書房，和狄仁杰對賬。狄仁杰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舊賬冊，是劉安雜貨鋪里找到的那本。

“老師，學(xué)生查了恒通錢莊的流水。劉安賬戶上的銀子，每月十五準(zhǔn)時到賬，從不延誤。轉(zhuǎn)出銀子的人，學(xué)生也查到了——是個叫趙德茂的人?！痹┲钢埳系囊恍袛?shù)字，“這個趙德茂，每月十五從自己的賬戶上轉(zhuǎn)出三百到五百兩不等，直接轉(zhuǎn)到劉安名下。已經(jīng)轉(zhuǎn)了三年了?！?/p>

“趙德茂？開當(dāng)鋪的那個？”

曾泰點頭?！熬褪撬?。學(xué)生查了他的底細(xì)，他是長安本地人，開了三家當(dāng)鋪，家底殷實。他在城東有一處宅子，三進(jìn)的院子，住著一家老小。”

狄仁杰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趙德茂，就是那六個“德”字輩中的一個。他和王德茂、李德茂那些人一樣，放高利貸，逼死人，雇兇sharen。他每月給劉安銀子，讓他轉(zhuǎn)交給月影。月影替他殺了仇家，他付尾款。三年了，他一直沒被發(fā)現(xiàn)?，F(xiàn)在月影死了，劉安也死了，他以為沒人知道他的事了?？伤?，銀子有記號，錢莊有記錄。

“曾泰，你再去查查趙德茂的當(dāng)鋪。看看他的當(dāng)鋪里，有沒有什么來路不明的東西。”

曾泰又去了。狄仁杰坐在書房里，想著趙德茂。這個人，有錢，有勢，有宅子，有鋪子。他有老婆，有孩子，有仆人，有管家。表面上，他是個正經(jīng)商人。暗地里，他放高利貸，雇兇sharen。他的錢，是用人命換來的。他的手，沾滿了血。

傍晚，曾泰回來了。他的臉色不太好，手在微微發(fā)抖。

“老師，查到了。趙德茂的當(dāng)鋪里，有很多東西，都是死人的?！痹┌岩粡埣堖f給狄仁杰，“學(xué)生讓人把當(dāng)鋪的賬目抄了一份。這幾年來，凡是借了他錢還不上的人，家里有什么值錢的東西，都被他弄到手了。有的是田契，有的是房契，有的是珠寶首飾。學(xué)生按照賬目上的人名去查，發(fā)現(xiàn)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跑了?！?/p>

狄仁杰接過紙，一頁一頁地看。那些名字，他有些眼熟。張有財、劉大、趙大、錢萬鐵、劉德茂、鄭德茂。都是死者。他們的東西，被趙德茂拿走了。他們的命，也被趙德茂拿走了。他殺了他們，還要拿走他們家里最后一點值錢的東西。他不是人，是chusheng。

“老師，學(xué)生去抓他?！痹┱酒饋?，臉漲得通紅。

狄仁杰擺擺手?！安患?。先讓他過完這個年?！?/p>

曾泰愣住了?！袄蠋?，為什么？”

狄仁杰看著他?！八依镉欣嫌行。欣掀庞泻⒆?。大過年的，讓他吃頓團圓飯。過了年，再抓?！?/p>

曾泰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袄蠋熣f得對。學(xué)生心急，沒想那么多?！?/p>

狄仁杰沒有再說話。他坐在桌前，把那本賬冊合上，放進(jìn)抽屜里。窗外，天快黑了，晚霞映在雪地上，紅彤彤的。那些死去的人，能等到過完年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活著的人，還能過個年。

除夕夜，大理寺后院的偏房里擺了一桌酒席。曾泰、李元芳、如燕、小月、劉小乙、蘇無名都來了，連張環(huán)和李朗也來了。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小月給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狄仁杰端起酒杯?！皝?，喝一杯?！?/p>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窗外，爆竹聲響起來了，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戶嗡嗡響。煙花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紫的，一朵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狄仁杰放下酒杯，看著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上面掛著紅布條，在煙花的光里忽明忽暗。它們會慢慢長大，長出新的葉子，開出新的花。就像那些人一樣，好好活著。

正月初一，狄仁杰起了個大早。他穿了一件新衣裳，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那兩棵小樹上的紅布條還在，在風(fēng)里飄著。他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了書房。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份奏折，把趙德茂的罪行一一列出，證據(jù)一一附上。寫完了，放在一邊。

正月初三，趙德茂被抓了。他被帶到大理寺的時候，還穿著過年的新衣裳，綢面袍子，頭上戴著瓜皮帽，臉上還帶著酒后的紅暈。他看見狄仁杰，腿就軟了，癱在地上。

“狄公，我……我是冤枉的?！?/p>

狄仁杰沒有理他。他把那些證據(jù)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賬冊、銀票、當(dāng)鋪的流水、劉安的口供、月影的口供。趙德茂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渾身發(fā)抖。

趙德茂被判了斬監(jiān)候，秋后問斬。他的家產(chǎn)被抄了，鋪子被關(guān)了。他的老婆孩子回了娘家，再沒回來。那些被他逼死的人的家人，有的拿到了賠償，有的沒有。沒拿到的，也在等。等那些銀子從官庫里撥出來。

案子結(jié)了?？傻胰式苤溃€有別的雇主，別的殺手。他們還在，還在害人。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