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鏡碎（第1頁）

十月十八，長安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幕上灑落，鋪天蓋地，不到半天功夫，整座城就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街道上的行人絕跡了，連狗都縮在屋檐下不敢出來。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壓著厚厚的雪，垂著頭，像兩個白了頭的老人。小月拿著竹竿敲雪，一下一下，雪撲簌簌地落下來，濺了她一身。劉小乙站在旁邊，手里舉著傘，給她擋著。

狄仁杰坐在書房里，難得地清閑了一回。爐火燒得正旺，炭火的紅光映在墻壁上，把整個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如燕煮了一壺老白茶，茶香混著炭火的暖氣，彌漫在空氣中。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想起曾泰來。曾泰在河南當(dāng)縣令，來信說那邊也下雪了，他正在審理一樁土地糾紛案，案子不大，但雙方都是當(dāng)?shù)氐拇髴?，誰也不讓誰。狄仁杰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折好放進(jìn)抽屜里。

前院的腳步聲還是來了。蘇無名推門進(jìn)來，身上落滿了雪，眉毛都白了。他一邊拍打身上的雪，一邊從懷里掏出一份卷宗，遞到狄仁杰面前。

“狄公，城東出了個案子。一戶姓錢的人家，昨夜里出了怪事?！?/p>

狄仁杰接過卷宗，翻開。長安縣的差役寫得潦草，字跡歪歪扭扭，只有寥寥幾行：“城東永和坊錢宅，昨夜鏡碎，無人動。錢宅老小驚恐，今晨報官。差役往視，鏡已復(fù)原，完好如初。”

狄仁杰的手指停住了。“鏡碎，又復(fù)原？”他抬起頭，目光里帶著一絲少見的猶疑。

蘇無名點(diǎn)了點(diǎn)頭?！笆恰ｅX家的管家說，昨夜里聽見正堂有響聲，像是瓷器摔碎的聲音。管家起來查看，發(fā)現(xiàn)正堂墻上掛著的一面銅鏡碎在了地上，碎片散了一地。管家沒敢動，回去稟報了老爺。今早再去看，鏡子已經(jīng)完好無損地掛在墻上了。碎片不見了，地上干干凈凈，連一點(diǎn)痕跡都沒有?！?/p>

狄仁杰把卷宗合上?！白撸タ纯?。”

馬車在雪地里走得很慢，車輪陷進(jìn)雪里，馬打了兩次滑。李元芳跳下車，在前面牽著韁繩。蘇無名坐在對面，把從長安縣差役那里聽到的細(xì)節(jié)又復(fù)述了一遍。錢家是城東的大戶，主人錢德茂，五十來歲，開當(dāng)鋪的。家里人口不多，夫妻二人，一個兒子在外地做官。那面銅鏡是祖上傳下來的，據(jù)說是前朝的古物，錢德茂視若珍寶，從不讓人碰。

馬車在錢宅門口停下。錢家的院子很大，三進(jìn)的院子，青磚灰瓦，氣派不凡。門口站著兩個仆人，臉色都不太好看。錢德茂親自迎了出來，五十來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綢面袍子，頭上戴著瓜皮帽，臉上的肉堆著，可此刻那堆肉里全是驚惶。

“狄公，您可來了。那鏡子太邪門了，昨夜里碎了一地，今早又自己好了。您看看，就掛在正堂?！?/p>

狄仁杰走進(jìn)正堂。正堂很大，正中央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山水，兩邊掛著對聯(lián)。中堂下面是一張長條案，案上擺著香爐、燭臺，還有幾樣瓷器。銅鏡掛在東墻上，一尺來高，巴掌大小，圓形的，邊緣刻著繁復(fù)的花紋，正中是光滑的鏡面。狄仁杰走過去，仔細(xì)看那面鏡子。鏡面光滑，能照見人影。鏡框是銅的，邊緣刻著云紋和瑞獸，做工精細(xì)。他把鏡子摘下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也刻著花紋，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凹槽里嵌著一顆綠色的寶石，已經(jīng)暗淡了，失去了光澤。

“錢掌柜，這面鏡子，你平時動過嗎？”

錢德茂搖頭。“沒有。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不能動。我連擦都不敢擦，都是用雞毛撣子輕輕拂灰?！?/p>

“昨夜里聽見響聲的時候，你親眼看見鏡子碎了嗎？”

錢德茂想了想?！皼]有。我睡在里屋，聽見響聲出來的時候，鏡子已經(jīng)碎了。地上全是碎片，我親眼看見的。管家也看見了。還有兩個仆人也看見了。他們都看見碎片在地上，沒有人動過。今早再看，鏡子就完好如初了?！?/p>

狄仁杰沒有說什么。他讓錢德茂把管家和仆人都叫來，一個一個地問。管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劉，在錢家干了二十多年。他說他聽見響聲就起來了，第一個到正堂，看見鏡子碎在地上，碎片散落一地。他怕踩到碎片，沒敢進(jìn)去，回去稟報了老爺。兩個仆人也說看見了碎片，都說是親眼所見，不會看錯。

狄仁杰蹲下來，仔細(xì)看地面。地面是青磚鋪的，打掃得很干凈，連一?；覊m都沒有。如果是鏡子碎了，碎片散落一地，青磚上應(yīng)該會有劃痕。他趴在地上，一塊磚一塊磚地看，看到鏡子正下方的那塊磚時，發(fā)現(xiàn)了一道細(xì)細(xì)的劃痕，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見。劃痕很新，是最近才有的。鏡子確實(shí)碎過，碎片確實(shí)在地上劃過。

可碎片哪兒去了？

“元芳，你在正堂里搜搜?？纯从袥]有碎片的痕跡?！?/p>

李元芳帶著人搜了半天，把正堂的每一個角落都翻遍了，沒有找到一片碎片。窗戶是關(guān)著的，門也是關(guān)著的，碎片不可能自己飛走。除非有人趁夜打掃干凈了，又把一面完好的鏡子掛了上去。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diǎn)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錢掌柜，你家有沒有第二面這樣的鏡子？”

錢德茂搖頭。“沒有。就這一面，祖上傳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