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紙錢（第2頁）

“你師傅是誰？”

“一個云游的道士，路過我們村，住了半年，教了我一些東西。后來就走了，再沒回來?！?/p>

狄仁杰沒有再問。他讓吳半仙以后不要再做這種事，裝神弄鬼，嚇唬百姓，是要吃官司的。吳半仙連連點(diǎn)頭，說再也不敢了。

狄仁杰走出破廟，站在村口。風(fēng)吹過來，涼颼颼的。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土坯房，吳半仙還坐在門檻上，佝僂著背，像一截枯木。他忽然覺得，這個老頭不是壞人，他只是用錯了方法。

案子雖然破了，可狄仁杰心里并不暢快。他坐在馬車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紙錢、生辰八字、馬驚、翻車——這些事說穿了不值一提，可在百姓眼里，就是鬼怪作祟。鬼怪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劉大以為有人要害他，吳半仙以為自己在救人，其實都是因為怕——劉大怕死，吳半仙怕劉大死。他們怕的東西不一樣，可“怕”這根藤蔓，纏住了每一個人。

馬車進(jìn)城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街上的行人很少，店鋪大多已經(jīng)上了門板。路過永和坊的時候，狄仁杰忽然聽見一陣哭聲，很輕，若有若無，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讓車夫停車，側(cè)耳聽了聽，那聲音又沒了。李元芳也聽見了，說好像是巷子里面?zhèn)鞒鰜淼摹?/p>

狄仁杰下了車，循著聲音走進(jìn)巷子。巷子很深，兩邊的墻很高，墻頭長滿了枯草?？蘼暿菑南镒幼罾镱^傳出來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有時像女人在哭，有時像小孩在抽泣。他走到巷子盡頭，看見一扇破舊的木門，門虛掩著，里面黑黢黢的。

他推開門，院子里坐著一個人。月光照在她身上，是一個老婦人，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襖，頭發(fā)全白了，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她在哭。

“老人家，你怎么了？”狄仁杰走過去，蹲下來。

老婦人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渾濁，嘴唇哆嗦著?！拔业膬鹤?，我的兒子不見了……他出門好幾天了，沒回來……我找他，找不到……”

“你兒子叫什么？做什么的？”

“叫劉大……趕車的……他是個老實人，不會得罪人，他不會不回來的……”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頓。劉大。趕車的劉大。剛才還在長安縣班房里說話的那個劉大。他明明已經(jīng)回家了，可他的老母親還在巷子里哭，不知道兒子已經(jīng)平安回來了。

“老人家，你兒子已經(jīng)回家了。你別哭了，回去看看吧?！?/p>

老婦人愣住了?！盎丶伊?？真的？”

“真的。我親眼看見他走的。你快回去吧?！?/p>

老婦人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狄仁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沒說出來。她轉(zhuǎn)身走了，消失在巷子那頭。

狄仁杰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風(fēng)吹過來，涼颼颼的。他忽然想起劉大說過的一句話——“我娘死了好幾年了?！眲⒋蟮哪?，早就死了。那個老婦人，是誰？

“元芳，你剛才看見那個老婦人了嗎？”

李元芳愣了一下。“看見了。”

“她是什么時候走的？”

“您讓她走，她就走了。往巷子那頭走的。”

“你看見她走出巷子了嗎？”

李元芳想了想，搖頭。“沒有。巷子那頭黑，看不清?！?/p>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轉(zhuǎn)身走進(jìn)院子里，四處看了看。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已經(jīng)塌了兩間，只剩一間還勉強(qiáng)立著。他走進(jìn)那間屋子，點(diǎn)起火折子。屋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連一張床都沒有。墻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灰布短褐，方臉，濃眉。畫下面有一行小字：“吾兒劉大之像。”

李元芳的嗓子眼兒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按笕耍@……”

狄仁杰把火折子舉高了一些，照著那幅畫。火光一跳一跳的，畫上的劉大像是活了，又像是死了。他忽然覺得后背發(fā)涼，一股說不清的寒意從腳底板往上竄。

“回大理寺。”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狄仁杰靠坐在車廂里，閉著眼睛。劉大的娘死了好幾年了，可那個老婦人明明在哭，在說話，在走路。是人，是鬼，還是有人裝神弄鬼？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也許，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他能查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