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懸絲（五）（第1頁）

錢明府上的夜客，在李元芳的監(jiān)視下斷斷續(xù)續(xù)地出現(xiàn)了七天。七夜里有三夜有人來，來的都是同一個人——劉三。那個跛腳的雜貨鋪掌柜，每次來都帶著一個包袱，走的時候包袱空了。第七天夜里，劉三從錢明府上出來，沒有直接回雜貨鋪，而是拐進了柳樹巷。李元芳遠遠跟著，看見他進了白衣庵的后門。一刻鐘后，他空著手出來，懷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東西。

狄仁杰接到消息的時候，天還沒亮。他披衣起身，站在窗前想了片刻，沒有立刻行動。他讓李元芳繼續(xù)盯著劉三，又讓蘇無名去查錢明府上那些夜客的身份——除了劉三，還有別人。那些人來了就走，從不逗留，他們和錢明之間一定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交易。

蘇無名查了三天，拿回來一份名單。名單上有六個人，都是長安城里的古董商和書畫販子。他們從錢明手里接過東西，轉(zhuǎn)手賣出去，從中賺一筆差價。賣的不是古玩字畫，是官鹽引——朝廷發(fā)行的食鹽專賣憑證。錢明利用職務(wù)之便，從戶部弄到了大批官鹽引，低價賣給這些商人，商人再加價轉(zhuǎn)賣。鹽引是朝廷嚴格管控的物資，私販鹽引是殺頭的大罪。錢明一個禮部員外郎，能從戶部弄到鹽引，他一定有內(nèi)應。

狄仁杰把名單放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周文教書先生的死，跟鹽引有什么關(guān)系？一個窮教書先生，怎么會卷入這種事？除非他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錢明的秘密。

“蘇無名，再去查查周文的學生。王德厚家的兒子王小毛，他父親是布商，已經(jīng)被抓了。他母親帶著孩子回老家之前，有沒有跟周文見過面？”狄仁杰的手指沒有停，敲擊的節(jié)奏時快時慢。

蘇無名領(lǐng)命去了。傍晚他帶回來一個消息——王小毛的母親在離開長安之前，曾經(jīng)托人給周文送了一封信。信的內(nèi)容不知道，送信的人是個年輕女子，臉上蒙著紗，穿一身白。

又是白衣蒙面女子。狄仁杰已經(jīng)見過好幾個了，每一個都跟案子有關(guān)，每一個都消失了。她們像影子一樣，來無影去無蹤，只在關(guān)鍵的時候出現(xiàn)一下，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封信，周文收到了嗎？”

蘇無名點頭?！笆盏搅恕｀従诱f，那天晚上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來找周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遞給他一封信就走了。周文看了信，臉色很不好，第二天就去了城隍廟?！?/p>

狄仁杰站起身?！皠⑷沁吥兀坷钤加邢?？”

話音剛落，李元芳推門進來了。他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靴子上沾著雪泥，臉色很不好看。

“大人，劉三死了?！?/p>

狄仁杰的目光一凝。“怎么死的？”

“溺死的。在自家水缸里，頭朝下栽進去的。水缸不大，平時用來儲水，水深不過兩尺，淹不死一個正常人?？韶踝黩灹?，說他是被灌醉以后按進水缸里的，肺里全是水，掙扎的痕跡不明顯，應該是先被下了藥?！?/p>

狄仁杰沒有說話。他跟著李元芳去了劉三的雜貨鋪。鋪子門口已經(jīng)圍了不少人，長安縣的差役攔著不讓進。劉三的尸體還在地上，用白布蓋著，旁邊倒著一口破了的水缸，缸底還有淺淺一層水，凍成了冰。狄仁杰掀開白布，劉三的臉發(fā)紫，嘴唇發(fā)烏，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嘴角有一道血痕，是牙齒磕破嘴唇留下的，血已經(jīng)干了。

“仵作驗出什么了？”

李元芳把仵作的驗尸報告遞過來。報告上寫得很詳細——死者劉三，男，四十五歲，死因：溺亡。胃內(nèi)容物有酒和迷藥，成分尚未確定。身上無外傷，無掙扎痕跡。死亡時間大約在昨夜子時。

狄仁杰蹲下來，仔細看劉三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干凈，沒有泥土，沒有傷痕。不像是一個開了十幾年雜貨鋪的掌柜的手。他翻開劉三的衣領(lǐng)，領(lǐng)口內(nèi)側(cè)用線繡著一個“劉”字，線是黑色的，針腳細密。不是自己繡的，是別人繡的。他站起來，在鋪子里轉(zhuǎn)了一圈。柜臺后面的抽屜上了鎖，他讓李元芳撬開。抽屜里是空的，什么都沒有。貨架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沒有翻動過的痕跡。灶臺是冷的，鍋里的粥已經(jīng)餿了，表面結(jié)了一層硬皮。屋里的所有東西都表明，劉三走得很從容。

“元芳，錢明府上昨晚有人去過嗎？”

李元芳想了想。“沒有。末將的人一直盯著，整晚沒人進出?！?/p>

狄仁杰沒有再說。他走出雜貨鋪，翻身上馬。劉三死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幫錢明收畫，幫他找買家，幫他送鹽引。他從周文手里收畫，轉(zhuǎn)手賣給錢明。周文死了，他也死了。下一個是誰？是那個白衣女人，還是周武？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讓蘇無名去查劉三的底細。蘇無名查了大半天，回來說，劉三是洛陽人，來長安十幾年了。他以前是個古董商，生意做得不錯，后來賠了本，改開雜貨鋪。他跟周文是在城隍廟認識的，兩人聊過幾次，后來就熟了。周文賣畫的事，就是他牽的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nèi)容！“劉三跟錢明是怎么認識的？”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錢明喜歡收藏古玩，常去劉三的雜貨鋪淘貨。一來二去就熟了。錢明出手大方，劉三就巴結(jié)他，幫他找貨。后來錢明讓他幫忙送鹽引，給他抽成。他貪錢，就答應了。”

狄仁杰把這條線和周文的死連在一起。周文賣給錢明的那些畫，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錢明被騙了，他會殺周文。如果是真的，周文知道那些畫的來歷，錢明怕他泄露，也會殺周文。不管真假，周文都得死。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人。

“周武呢？還在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