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明和阿貴的案子結(jié)了以后,長安城平靜了幾天。那種平靜是沉悶的,像大雪封山之前的寂靜,連風(fēng)都停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雪,不是土,是燒紙的氣味。狄仁杰每天從書房出來,站在廊下,都能聞到那股淡淡的煙火氣。他問如燕,是不是附近有人辦喪事。如燕說沒有,她問過了,左鄰右舍都好好的,沒人燒紙。
十二月二十四,小年。長安城里家家戶戶都在忙年,掃塵、祭灶、貼窗花。大理寺后院的雪掃了又落,落了又掃,小月索性不掃了,說讓它們化吧,反正也快開春了。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著小月系的紅布條,被雪打濕了,垂著頭,像兩個沒精打采的人。
狄仁杰難得清閑,坐在廊下看小月和劉小乙在雪地里踩腳印。如燕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餃子過來,他接過去吃了幾個,又喝了半碗餃子湯,身上暖烘烘的。
前院的腳步聲還是來了。蘇無名小跑著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份卷宗,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案子太大,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狄公,城東出了個案子。一戶姓周的人家,昨夜里被人燒了房子。火不大,只燒了一間柴房,可柴房的墻上發(fā)現(xiàn)了一行字。”
狄仁杰接過卷宗,翻開。長安縣的差役寫得潦草,勉強(qiáng)能辨認(rèn):“城東永和坊周宅,昨夜失火?;鹌鹩诓穹?,燒毀木柴若干。墻上有人血書四字:‘欠債還錢’?!?/p>
狄仁杰的眉頭皺了起來。欠債還錢。又是這句話。之前那些案子,砸窗戶的、畫眼睛的、寫字的,都是因為錢。欠債不還,逼死人,然后裝神弄鬼??蛇@次的案子,不一樣——用的是血。血書,不是墨。血是新鮮的,說明寫字的人就在現(xiàn)場,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寫的。他不怕疼,不怕被抓,不怕死。他恨那個人,恨到要用自己的血來寫。
“走,去看看?!?/p>
周家的宅子在城東永和坊,是個兩進(jìn)的院子,青磚灰瓦,門面還算整齊。柴房在院子最里頭,燒得精光,屋頂塌了,梁柱焦黑,地上堆著厚厚的灰燼。墻上的字還在,是用血寫的,四個大字——“欠債還錢”。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不太會寫字的人寫的,血已經(jīng)干了,發(fā)黑。字旁邊還有一個血手印,五個指頭,不大,是女人的手,也可能是半大孩子的。
周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開布莊的,白白凈凈的,此刻臉色煞白,站在柴房門口,腿在抖。他看見狄仁杰,連忙迎上來。
“狄公,您可來了。昨夜里那火,太嚇人了。我一家老小都跑出來了,可那墻上還有血字,是誰干的?”
“你欠誰的錢?”
周掌柜低下頭?!皼]……沒有。我做正經(jīng)生意,從來不欠錢?!?/p>
“你放過高利貸?”
周掌柜不說話了。狄仁杰盯著他,他的眼淚下來了。
“放……放過。早不放了。那些人,都死了。我……我不知道是誰干的?!?/p>
“那些人”是誰?狄仁杰沒有追問,在柴房里轉(zhuǎn)了一圈。灰燼里有一把匕首,刀尖上沾著血,是寫字的人割破手指用的。匕首很普通,到處都有。他把匕首收好,又在墻根下發(fā)現(xiàn)了一個腳印。腳印不大,是女人的,穿的是布鞋。鞋底的紋路很清晰,是一道一道的橫紋。腳印從巷子過來,在墻根下站了一會兒,然后fanqiang進(jìn)了院子。墻頭上也有痕跡,是被人踩過的。女人fanqiang進(jìn)了院子,用匕首割破手指,在墻上寫了字,然后fanqiang跑了。
“蘇無名,你去查查周掌柜的底細(xì)。他放過高利貸,逼死過誰。那些死去的人的家人,還有沒有在長安的?!?/p>
蘇無名領(lǐng)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等著。天很冷,風(fēng)吹在臉上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