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辦葬禮?”林見第一次聽說這種要求,“可您還活著。。。殯儀館不接這種業(yè)務(wù)吧?”
“活著就不能辦葬禮了?”楚老太太反問,語氣理所當(dāng)然,“古代有錢人,六十歲就開始準(zhǔn)備壽材,叫沖喜。我這也算沖喜,沖沖病氣,說不定能多活兩年。再說,我死了,你們不也得辦?不如我自己來,省得你們瞎折騰,搞得不倫不類?!?/p>
這話說得輕松,甚至帶點幽默,但林見從她眼里看到一絲深藏的悲哀。不是怕死,是孤獨。那種“我死了,沒人會真正難過”的孤獨。
“您的家人呢?”他問。
“沒了。”楚老太太平靜地說,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老伴十年前走了,沒孩子。就我一個。所以葬禮怎么辦,我說了算。我想在活著的時候,親眼看看自己的葬禮,聽聽別人怎么評價我。免得死了,什么都聽不見,那多沒意思。萬一他們背后說我壞話,我都不知道,多虧?!?/p>
她說得在理,甚至有點可愛,但林見聽出了其中的凄涼。一個沒兒沒女的老太太,臨死前想看看自己的葬禮,聽聽別人怎么懷念她——或者怎么忘記她。
“您想要什么樣的葬禮?”
“簡單,體面。”楚老太太從皮包里又拿出幾張紙,是手寫的清單,用的是鋼筆,藍(lán)黑墨水,字跡工整,“這是我擬的流程,你看看。不要追悼會,不要遺體告別,那玩意兒假得很,一群人站那兒哭,眼淚都是眼藥水。就幾個老朋友聚聚,吃頓飯,聊聊天,說說我以前的糗事。骨灰盒我要檀木的,不要雕花,素面,越簡單越好。墓地我已經(jīng)買好了,在老伴旁邊,挨著,但別太近,他打呼嚕,死了也打,吵?!?/p>
林見接過清單。字很漂亮,蠅頭小楷,工工整整,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從靈堂布置到賓客名單,從飯菜標(biāo)準(zhǔn)到音樂曲目——她要求放《友誼地久天長》,不要哀樂,哀樂太喪氣——寫得清清楚楚。甚至在備注里寫著:“林老板辛苦費,另計。茶水點心費,實報。若超支,我補(bǔ);若有結(jié)余,歸你?!?/p>
這是一個認(rèn)真對待死亡的人,認(rèn)真到連葬禮預(yù)算都做好了。
“為什么找我?”林見問,“大殯儀館也能接這種業(yè)務(wù),他們專業(yè)?!?/p>
“因為他們不懂?!背咸粗?,眼神認(rèn)真,“他們只會按流程走,哭喪,鞠躬,火化,收錢,完事。但葬禮不是給死人辦的,是給活人看的。我想辦一場,讓活人看了不害怕,反而覺得溫暖,覺得‘啊,這樣走也不錯’的葬禮。你能懂嗎?”
林見沉默片刻,點頭:“我懂?!?/p>
他想起了小宇,想起了王老太太他們。死亡不一定是恐怖的,有時候,它只是一個句號,或者一個省略號。重要的是,這個句號畫得圓不圓,這個省略號后面,還有沒有念想。
“那就好?!背咸α?,那笑容很干凈,像孩子,“定金一萬,事成之后再付兩萬。所有花費實報實銷,發(fā)票收據(jù)留著就行。可以嗎?”
“可以?!绷忠娛掌鹦欧猓芎?,手感扎實,“時間定在什么時候?”
“下周六?!背咸酒鹕恚砹死砥炫巯聰[,“我查了黃歷,宜殯葬,忌動土,正好。地址在我家,清單上有。對了。。?!?/p>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又回過頭:“葬禮上,可能會來些。。。特別的客人。麻煩你多準(zhǔn)備幾副碗筷?!?/p>
“特別的客人?”林見心里一動。
“就是我已經(jīng)走了的那些老朋友?!背咸UQ?,那動作有點調(diào)皮,不像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他們答應(yīng)我,那天會來送我。你看得見他們,對吧?”
林見心里一震。這老太太,不光知道他能見鬼,還知道他能看見那些“特別的客人”。她是什么人?
楚老太太卻不再多說,擺擺手,推門走了。腳步很穩(wěn),背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