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邀請。
或者說,是“報名”。
有什么東西,在邀請他參加一場葬禮。
而這場葬禮,可能不只是為楚老太太辦的。
也可能是為他自己。
他把照片和頭發(fā)重新放回骨灰盒,蓋上盒蓋,抱起來。盒子很輕,但很冷,像抱著一塊冰。
回到店里,鎖好門,他把第二個紅骨灰盒也鎖進(jìn)抽屜,和第一個放在一起。兩把鑰匙都掛在脖子上,貼著皮膚,冰涼。
然后他坐在柜臺后,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這單生意,越來越復(fù)雜了。
活人的葬禮,死人的邀請,水里的怨魂,還有那個穿雨衣的不明生物。
他感覺自己像掉進(jìn)了一個漩渦,越陷越深,卻看不清漩渦中心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去。
因為請柬已經(jīng)送到了。
兩份。
周六,楚老太太家。
林見開著租來的小貨車——五菱宏光,國產(chǎn)神車,能拉貨能拉人,就是空調(diào)不太靈——拉著一車葬禮用品,按響了門鈴。時間是早上八點,葬禮定在下午三點,他得提前布置。
開門的是楚老太太本人。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繡金線的旗袍,暗紋是龍鳳呈祥,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頭發(fā)挽成髻,插了根白玉簪,臉上甚至還化了淡妝,口紅是正紅色,襯得氣色好了不少。要不是臉色過于蒼白,眼里的疲憊藏不住,真看不出是個癌癥晚期病人。
“來了?”她側(cè)身讓開,“東西放院子里吧,正房已經(jīng)收拾好了?!?/p>
林見點頭,開始卸貨。檀木骨灰盒——他特意選的,素面,沒雕花,木質(zhì)溫潤;白菊,新鮮帶著露水;挽聯(lián),白紙黑字,他自己寫的,字一般,但工整;香燭紙錢,都是上等貨;還有幾套素色餐具——青瓷碗,竹筷子,按楚老太太要求,要請“特殊客人”吃飯,碗筷得備足,還不能用一次性的,不環(huán)保。
院子很整潔,青石板鋪地,縫里長著青苔,綠茸茸的。角落有口老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邊緣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幾乎把石板染成了綠色。井邊的石榴樹,這個時節(jié)正開著火紅的花,像一團(tuán)團(tuán)火,在晨光下燃燒。
正房堂屋已經(jīng)布置成靈堂模樣,但沒掛遺像,而是擺了張楚老太太年輕時的照片——二十出頭,穿旗袍,站在海棠樹下,笑靨如花,眼睛里有光。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她當(dāng)年的風(fēng)采。
“真漂亮?!绷忠娪芍缘馈2皇强吞祝钦嫫?。那種干凈、明媚的美,像老電影里的女主角。
“那是1958年,我十八歲。”楚老太太站在他身后,看著照片,眼神悠遠(yuǎn),像在看另一個人,“那年海棠花開得特別盛,我穿著新做的旗袍——攢了半年布票做的,讓文秀給我拍了這張。文秀就是今天要來的老姐妹之一,照相館老板的女兒,拍照技術(shù)可好了。她說我上相,拍出來比真人還好看?!?/p>
“她今天會來?”
“會?!背咸c頭,語氣肯定,“活著時約好的,誰先走,另一個要送。她走在我前頭十年,肺癌,跟我一樣。今天該她來送我了?!?/p>
林見沒接話,繼續(xù)布置。在照片前擺好香案,紅木的,擦得锃亮;兩側(cè)放上白菊,用青瓷瓶插著;掛上挽聯(lián)。楚老太太自己寫的,上聯(lián)“一生磊落無憾事”,下聯(lián)“兩袖清風(fēng)有遺香”,橫批“乘鶴西去”。字寫得真好,有風(fēng)骨,一看就是練過的。
“字寫得真好?!绷忠娬f。
“練了六十年。”楚老太太笑,笑容里有自豪,“年輕時在中學(xué)教語文,板書不能差。學(xué)生都說,楚老師的板書,擦了可惜?!?/p>
一切布置妥當(dāng),才上午十點。葬禮定在下午三點,賓客陸續(xù)會到。楚老太太請林見在院子里喝茶,石榴樹下擺了張小桌,兩把藤椅,一壺龍井,兩碟茶點——綠豆糕和桂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