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二下。
“我代我丈夫,向你賠罪。他雖未害你,但身為周家子,未盡規(guī)勸之責(zé),有罪?!?/p>
“咚?!?/p>
第三下。
“我代我兒子周建國,兒媳陳秀英,孫子周明,向你賠罪。他們無辜受累,但終究是周家人,欠你的,我還。”
三下磕完,她額頭已經(jīng)青紫,滲出血絲。但她沒停,又重重磕了一下。
“咚?!?/p>
第四下。
“這一下,是我自己。我嫁入周家,便是周家人。鎮(zhèn)你三十年,雖為阻你為惡,卻也困你受苦。對不起?!?/p>
她抬起頭,看著空中那張扭曲的臉,眼神清澈,沒有畏懼,只有深深的疲憊和歉意。
“小翠姑娘,三十年了,該放下了。周家欠你的,我還了。你欠那些無辜者的,也該還了。放下執(zhí)念,去你該去的地方吧?!?/p>
水魈呆呆地看著她,漫天黑水開始微微顫抖,那些痛苦的臉龐上,怨毒的神色漸漸消散,露出茫然,然后是悲傷。
“我。。。我只是想要個公道。。?!彼溃曇舨辉偎粏?,反而像個委屈的小姑娘,“為什么。。。這么難。。。為什么他們可以活得那么好,我卻要死在冰冷的井里。。。為什么。。。”
“因為這世道本就不公?!背咸p聲說,“但以怨報怨,冤冤相報,只會造出更多像你一樣的可憐人。小翠,收手吧。”
水魈身上的怨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它的身體不再腫脹,慢慢恢復(fù)了生前的模樣——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清秀,瘦弱,穿著干凈的碎花褂子,梳著一條烏黑的大辮子。如果不是臉色過于蒼白,眼神過于悲傷,就是個普通的、惹人憐愛的農(nóng)家少女。
“我。。。能投胎嗎?”她怯生生地問,看著林見手中的剪刀,又看看楚老太太。
“能?!绷忠婞c頭,語氣肯定,“我送你。下輩子,找個好人家,平安喜樂。”
他舉起剪刀,但沒有剪向水魈,而是剪向空中那根連接著水魈和這口井、連接著它和周家、連接著它和所有受害者的、看不見的“因果線”。
“咔嚓?!?/p>
很輕的一聲,像剪斷一根頭發(fā)。
但在場的三人都聽見了。
水魈小翠的身上,無數(shù)黑氣散出,像掙脫了鎖鏈,飄散在空氣中。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臉上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干凈,純粹,像個孩子。
“謝謝。。。”她朝楚老太太和林見鞠躬,辮子輕輕擺動,“下輩子。。。我想做個讀書人。。。像楚老師您一樣。。?!?/p>
“好,下輩子,我教你讀書?!背咸鳒I了,淚水劃過蒼老的臉頰。
水魈笑了,最后看了他們一眼,身影徹底消散,化作點點熒光,沒入地下,消失不見。
漫天黑水“嘩啦”一聲全部落下,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但迅速滲入青磚縫隙,消失無蹤。只有濃重的河腥氣還殘留著,但也在慢慢變淡。
堂屋里恢復(fù)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