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他把車停在路邊,看潮水般的學生從校門里涌出來,他們走進去的時候,校園已經(jīng)十分寧靜。白楊樹掩映著教學樓,灰綠色的琉璃瓦頂,迷宮似的長長走廊,仿佛寂落而疲倦的巨人。越往后走,越是幽靜,偶爾也遇見幾個中學生,在路上嬉鬧說笑,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們。
穿過樹林,沿著小徑到了荷花池畔。說是荷花池,里面沒有一片荷葉,池邊卻長著一片蘆葦,這時節(jié)正是蘆葦飛絮,白頭蘆花襯著黃昏時分天際的一抹斜暉,瑟瑟正有秋意,仿佛一軸淡墨寫意。池畔草地上還有半截殘碑,字跡早就湮滅淺見,模糊不清。他在碑旁站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什么,天色漸漸暗下來,最后他走到柳樹下,拿了根枯枝,蹲下去就開始掘土。
杜曉蘇最開始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只見那樹枝太細,使力也不稱手,才兩下就折了,他仍舊不說話,重新選了塊帶棱角的石頭,繼續(xù)挖。幸好前兩天剛下過雨,泥土還算松軟,她有點明白他在做什么了,于是也揀了塊石頭,剛想蹲下去,卻被他無聲地擋開。她不做聲,站起來走遠了一點,就站在斷碑那里,看著他。
那天她不知道他挖了多久,后來天黑下來,她站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一點側(cè)臉,路燈的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他的臉也仿佛是模糊的。很遠的地方才有路燈,光線朦朧,他兩手都是泥,袖口上也沾了不少泥,但即使是做這樣的事情,亦是從容不迫,樣子一點也不狼狽。其實他做事認真的樣子非常像邵振嶸,可是又不像,因為記憶中邵振嶸永遠不曾這樣。
最后把盒子取出來,盒子埋得很深,杜曉蘇看著他用手巾把上面的濕泥拭凈,然后放到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只是慢慢地蹲下去,掀開盒蓋的時候她的手都有點發(fā)抖。鐵盒似乎是巧克力的鐵盒,外面還依稀可以看清楚花紋商標,這么多年盒蓋已經(jīng)有點生銹,她掀了好久都打不開,還是他伸過手來,用力將盒蓋揭開了。
里面是滿滿一盒紙條,排列得整整齊齊,她只看到盒蓋里面刻著三個字:邵振嶸。
正是邵振嶸的字跡,他那時的字體,已經(jīng)有了后來的流暢飛揚??墒腔蛟S時間已經(jīng)隔得太久,或許當時的少年只是一時動了心思,才會拿了一柄小刀在這里刻上自己的名字,所以筆劃若斷若續(xù),仿佛虛無。
她有點固執(zhí)地蹲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這三個字,已經(jīng)吸去她全部的靈魂,只余了一具空蛻。
那些紙條,七零八落,上面通常都寫著寥寥一兩句話,都是邵振嶸的筆跡。她一張一張地拿出來。
從稚嫩到成熟,每一張都不一樣。
第一張歪歪扭扭的字:“我想考100分?!?/p>
第二張甚至還有拼音:“我想學會打lan球?!?/p>
“曾老師,希望你早日jiankang,快點回到課堂上來,大家都很想念你。”
“我想和大哥一樣,考雙百分,做三好學生。”
“媽媽,謝謝你,謝謝你十年前把我生出來。爸爸、大哥、二哥,我愛你們,希望全家人永遠這樣在一起?!?/p>
“秦川海,友誼萬歲!我們初中見!”
“二哥,你打架的樣子真的很帥,不過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打架了?!?/p>
“物理競賽沒有拿到名次,因為沒有盡最大的努力,我很羞愧。”
“爸爸有白頭發(fā)了。”
“何老師,那道題我真的做出來了?!?/p>
……
紛亂的紙條,一張張的,記錄著曾經(jīng)的點點滴滴。他一張張看著,她也一張張看著,那樣多,一句兩句,寫在各種各樣的紙條上,有作業(yè)簿上撕下來的,有白紙,有即時貼,有小卡片……
“李明峰,我很佩服你,不是因為你考第一,而是因為你是最好的班長。”
“各位學長,別在走廊抽煙了,不然我會爆發(fā)的!”
“韓近,好人一生平安!加油!我們等你回來!”
“媽媽,生日快樂!”
“獎學金,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