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煜做了好長的一個夢,他遠渡重洋,在世界博覽會上大放異彩。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出入于上流社會的酒會中,當面駁斥那些丑化中國人的傲慢之徒,他通過自己專利發(fā)了一大筆財,他買下最貴最奢侈的煙花,揣著兩張回鳶都的火車票和五十萬美金的支票,他準備拿這筆錢資助家鄉(xiāng)的教育,丑惡的清政府只能培育庸碌的奴才和精致的官僚,但他相信這片土地的未來絕不止如此。
歸國的火車上,他溫柔著摟著穿著靚麗旗袍的佳人,仿佛和她有說不完的情話。
常煜與她熱情擁吻,突然,眼前美麗的女孩身上冒起了濃煙和烈焰,皮肉頃刻間潰爛焦黑,空洞的眼眶中吞吐火舌,常煜感到臉上傳來鉆心的劇痛。隨即,他睜開了眼睛。
他還活著。
他躺在中華會館搶救傷員的帳篷里,汗臭味,湯藥味,還有刺鼻的酒精味直沖鼻孔。
“我見過你,你叫常煜。”
梁輝席地而坐,帳篷里呻吟聲不絕于耳。
“你之前在找你的女孩吧?但我想你沒成功。畢竟那些焦尸無論誰也辨認不出。換個角度想想,也許那女孩還活著也說不定?!?/p>
梁輝干巴巴地安慰著,雖然他心里對自己的話同樣嗤之以鼻。
“你救了我?”
出聲的時候,常煜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嗓子燒壞了,發(fā)出的聲音就像貓爪撓玻璃。
“你值得救,你是個前途似錦的年輕人?!?/p>
“李閻呢?”
梁輝搖了搖頭:“我的人在四處找他們兩個,但是都沒有結(jié)果。”
常煜呻吟一聲,坐起了身。
“合盛的名字你應(yīng)該聽過,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可以隨時找我。”
常煜沒有理會他,找了一只水盆,望向水面中的自己。
鼻梁塌陷,腮幫子被燒穿了幾個大洞,能看到牙床甚至舌頭。潰爛的傷痕穿過脖頸,讓常煜的臉看上去宛如惡鬼一般。
“華埠傷藥緊缺,我已經(jīng)叫人處理過傷口了,但是,很抱歉。”
“不,謝謝,我得走了?!?/p>
常煜站了起來。
“等等,先看看這個?!?/p>
梁輝把一本黑色封皮的厚書和一塊金色的石頭遞給常煜:“這兩件東西,是在火場里發(fā)現(xiàn)的,居然沒被燒毀,那個姓查的在失蹤之前,抱著這兩件東西從沒撒過手,我請人看過了,除了奇怪的文字,還有很多器械的圖樣,也許有用,送你了,如果你找到他們,替我還給他也好?!?/p>
常煜怔怔看了一會兒梁輝手里的書和石頭。
梁輝若有深意地望著常煜:“年青人,你的路還長,別做傻事?!?/p>
常煜陰沉沉地回望了梁輝一眼,接過他手里的東西,轉(zhuǎn)身便走。
呻吟聲不斷的臨時帳篷里,只留下一句嗓音如同貓頭鷹般尖啞的句子。
“我聰明了二十多年了,先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