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兆頻頻點頭,苦著臉道:“是啊,范大人的病一直主要是父親負責(zé)醫(yī)治的,這個滿朝皆知,一旦范大人病故,只怕這姓高的又要找麻煩,咱們得未雨綢繆啊?!?/p>
“未雨綢繆?”孫用和望著孫兆,“怎么個未雨綢繆法?”
孫兆想了想,道:“轉(zhuǎn)托別醫(yī)如何?反正現(xiàn)在范大人只是病體沉重,若旁人接手醫(yī)治,便可金蟬脫殼……”
“哼!好一個金蟬脫殼!”孫用和重重地在桌上一拍,怒氣上沖,指著孫兆罵道:“明哲保身,這就是你身為太醫(yī)的做人原則?到也是,你給皇親國戚看病看多了,不謀進先謀退,治不好沒關(guān)系,只要治不死是?眼看著要惹麻煩的病,就推說不會治,是?你還是進士出身,你的圣賢書都讀到哪里去了?怎么成了一個見死不救,獨善其身的勢利之人!”
孫兆嚇得起身撩衣袍跪倒在地,脫下幞頭,額頭杵地,悲聲道:“父親息怒!兒子說錯了!兒子并無此心啊。”
“你無此心,如何說出這等金蟬脫殼話語來?”
“兒子只是擔(dān)憂父親啊,想那姓高的沒事還找事,若是把事端塞在他手心里,他還不把父親往死里整???范大人雖然三次被貶,但是始終是皇帝敬重之人,皇帝只是礙于朝中眾臣反對,這才罷新政,貶了范大人,但對范大人一直是敬重有加的,若聽信那姓高的讒言,污蔑父親胡亂用醫(yī),治死范大人,那時候,大禍將至?。 ?/p>
孫用和冷笑:“你不是說為父會逢兇化吉,遇難成祥嗎?”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啊?!?/p>
“行了!當初范大人把孫女托付我們醫(yī)治,你就曾經(jīng)勸阻過我,說范大人正在朝廷爭斗的風(fēng)口浪尖,不宜參與,免得殃及池魚,現(xiàn)在你又舊話重提,也是一脈相承,這是你天性使然,我也不來怪你,你要是害怕,盡可搬出孫家,與為父斷絕關(guān)系,免得殃及到你!”
孫兆磕頭如搗蒜一般:“父親息怒,兒子知錯,兒子再不提這等話語?!?/p>
孫用和聽他認錯,臉色放緩,嘆了口氣,道:“行了,為父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也難為你了,起來說話?!?/p>
孫兆又磕了幾個頭,這才爬起來,坐下。
孫用和道:“早在你們跟我學(xué)醫(yī)之初,我就曾告訴過你們,醫(yī)者父母心,醫(yī)者眼中只有病患,對待病患就要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要有一顆仁愛之心。對于范大人的新政,我們不作評判,對范大人的病,我們卻是要用心診治的,即使我們醫(yī)術(shù)有限,無法救得他的性命,但也應(yīng)當盡心竭力,而不能因為擔(dān)心被人說長道短甚至加以利用惹來禍端而罷手不治!”
孫奇和孫兆連聲稱是。
孫用和又道:“我先前所說,讓你們診病時小心不要讓人抓到把柄,不是說不要給可能惹麻煩的人治病,不是讓你們明哲保身,而是讓你們要用心診治,審慎辯證,準確用方,而不要敷衍了事,誤入藥證,落人把柄?!?/p>
二人又連聲稱是,說:“謹記父親教誨!”
孫用和接著說道:“孫奇這方面做得不錯,我擔(dān)心的就是孫兆你,你的醫(yī)術(shù)本身是沒有問題的,只是你為人處世的性格讓人不能放心,該用猛藥時,你可能會因為顧及其他而不敢用,該用和緩之藥時,你也可能會因為急功近利而妄用猛藥,這種教訓(xùn)以前是有的,你要擺開名利,專心醫(yī)術(shù),不要顧及治病以外的事情,這樣才能準確辯證,準確用方。要不然,還會重蹈覆轍!”
孫兆額頭冷汗淋漓,急忙起身長揖一禮:“兒子謹記父親教誨。以平常心對待每一個病人。”
“嗯,這樣才好?!睂O用和緩緩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奏折,道:“我當年也只不過是民間郎中罷了,只是因為機緣巧合,替當今皇后治病,這才得到皇帝和皇后寵信,身居高位,如果有朝一日皇帝不信我了,我也就從哪里來回哪里去,我已經(jīng)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茍延殘喘而已,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對我又有合用?正如孫兆所說,咱們凡是都要有一顆平常心,榮華富貴,不用太過在意的?!?/p>
孫奇和孫兆聽父親說得有些凄涼,也都是心中黯然。
孫用和頓了半晌,又長嘆一聲,道:“怕只怕,這一次,想哪里來回哪里去,也是一種奢望了。唉!以往彈劾我的奏折,皇后娘娘從來沒有轉(zhuǎn)給我過,甚至都不曾提到,便暗中處理了,只是這一次,轉(zhuǎn)交于我,還慎加叮囑,可見這件事已經(jīng)非常嚴重!若是這件事不能善罷,那就算是給范仲淹范大人治病有錯,只不過是給咱們雪上加霜而已,單單是三位皇子的錯,一旦定為‘不如本方’,便足夠讓咱們?nèi)宜罒o葬身之地了!”
這幾句話說得很輕,卻如一個炸雷,孫奇和孫兆都是面如死灰,半晌作聲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