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一路行去,沿途不斷有宮女宦官躬身請安不迭,只是李顯此際正值心思紛雜,壓根兒就無心去多加理會,自顧自地走進了大殿之中,隔著老遠便瞅見一身明皇袍服的高宗李治正搓著手在前殿與后殿的交界處團團亂轉(zhuǎn)著,滿臉子的焦躁之色,而太子李弘則靠坐在一張軟榻上,其邊上那昂然而立的英挺少年正是潞王李賢,在李賢下首站著名乳母,其懷中抱著個年方三歲的孩童,這孩童便是殷王李旭輪,也即是后世有名的無為皇帝睿宗李旦。
“兒臣見過父皇?!?/p>
此際的李顯雖是滿腹的心思,可卻不敢有所表露,更不敢有所失儀,一行進大殿,立馬疾步搶到高宗李治身前,一躬到底,高聲見禮道。
“啊,是顯兒來了,免了,免了?!备咦谡乖甑卦剞D(zhuǎn)著圈呢,可一見李顯到了,臉上立馬露出了和藹的笑容,親切地招了招手,將李顯叫到了身旁,看了看李顯蒼白的面孔,很有些子心疼地說道:“顯兒可是身子不舒服么?怎地臉色如此難看,嘖,這天寒地凍的,總該好生保暖才是,莫要等真病了再醫(yī),那便晚了?!?/p>
“父皇教訓(xùn)得是,孩兒并無大礙,興許是受了點寒,歇息下便好?!?/p>
望著自家父親那和藹可親的臉龐,李顯心頭立馬涌上了股濃濃的親情,眼圈不由自主地便是一紅,險險些就此落下淚來,忙掩飾地低下了頭,強作鎮(zhèn)定地回答了一句,只是話里的顫音卻透露出了他內(nèi)心的激動。
“受了寒?那可輕忽不得,來人,去,傳碗姜湯來?!崩钪我宦犂铒@受了寒,立馬就有些急了,忙不迭地呼了一聲,自有侍候在一旁的小宦官領(lǐng)命前去御膳房傳姜湯不提。
“兒臣……兒臣多謝父皇隆恩?!?/p>
耳聽著李治溫和的話語,李顯強忍著的淚水不由地便淌了出來,哽咽不已地感恩著——盡管李顯如今尚無法定位自個兒的身份與狀態(tài),可與李治間的父子關(guān)系卻是變不了的事實,數(shù)世為人的李顯自是清楚自己這個父親性格懦弱,實在算不得是一個合格的帝王,也算不得是一個合格的好丈夫,更很難說是個合格的好父親,但其對于子女的疼愛卻完完全全都是出自真心,絲毫不摻雜半點的虛偽,而這,在詭詐的帝王之家是少有的稀罕,由不得李顯不感慨異常。
“傻孩子,跟父皇客氣個甚,唉,你母后在里頭都已半天了,還沒個動靜,朕這心里頭可著實放心不下,唉,但愿一切順利才好,罷了,罷了,不說這個了,顯兒去跟你兄弟們一道等著好了,朕這就進去看看?!崩钪涡跣踹哆兜胤愿懒死铒@幾句,心里頭還是牽掛著待產(chǎn)的武后,抖了抖大袖子,便想要向后殿走去,可方才走了兩步,卻又黯然地停住了腳,焦躁萬分地原地轉(zhuǎn)起了圈來。
好人,卻不是個好皇帝!望著自家父皇那進退維谷的焦躁樣,李顯不由地便想起了歷史對高宗的蓋棺定論,心中難免又是好一陣子的噓唏,可這當口上顯然不是大發(fā)感慨的場合,李顯也就只能是暗自嘆了口氣,拖著腳向一旁行了去。
“臣弟見過太子哥哥,見過六哥?!?/p>
心里頭可以感慨萬千,可面對著斜躺在軟榻上的太子李弘以及昂然而立的璐王李賢這兩位兄長,李顯卻不敢有絲毫的失禮之處,規(guī)規(guī)矩矩地大禮參見道。
“七弟不必如此,平身罷,這天冷得慌,七弟可須當心些,莫要病了,那便不好了?!?/p>
太子李弘是個很隨和之人,雖貴為太子,卻從不在一眾弟弟面前擺架子,唯一的缺憾就是身子骨弱了些,這幾日雪大風(fēng)寒,受了些涼,可又因著武后臨產(chǎn),身為兒子,不能不來此表示關(guān)切,只能強撐著坐軟榻來此恭候消息,這會兒見李顯給自己見禮,立馬溫和地笑了起來,虛抬了下手,示意李顯不必多禮。
“臣弟多謝太子哥哥關(guān)愛。”
無論前生還是今世,李顯對李弘都頗為親近,這一見李弘未語先笑,心中自是一暖,笑著謝了一聲,站直了身子,便要走到李弘身側(cè)。
“七弟,你是怎么搞的,每回都是你到得最遲,這憊怠性子不改改,將來如何能任大事?”
李顯方才站直了身子,尚未來得及移步,站一旁的璐王李賢冷不丁地便是一通子訓(xùn)斥蓋將過來,登時便令李顯狠狠地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