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鴻運當頭只是曇花一現,在我左右逢源之時,標志著繁榮時期終結的災難也在醞釀之中。搬回路易山之后不久,我又和平時一樣,不由自主地結交了一位新朋友。此人在我的一生中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諸位接著讀下去就可以判斷這段相識究竟是福還是禍。此人便是我的女鄰居德·韋爾德蘭侯爵夫人。她的丈夫不久前在距離蒙莫朗西不遠的索瓦西購置了一座別墅。她出嫁前的名字是德·阿爾斯小姐,父親德·阿爾斯伯爵很有地位,但是窮困潦倒,便將女兒嫁給了德·韋爾德蘭先生。韋爾德蘭脾氣暴躁,性情殘忍,醋意沖天,臉上有一道刀疤,相貌丑陋,耳朵不好,還瞎了一只眼,不過骨子里是個好人,就是得讓人順著他的脾氣。他有一筆一萬五千到兩萬利弗爾的年金——德·阿爾斯小姐就是被嫁給了這筆年金。這個活寶整天罵罵咧咧,大吼大叫,暴跳如雷,惹得妻子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每次鬧到最后,她總是能從他那里得到想要的東西,可她還是會發(fā)火,因為她總要他承認是他自己愿意那么做而不是她要求的。此前我提到的德·馬爾讓西先生是這位夫人的朋友,后來也成了她丈夫的朋友。幾年前,他把靠近奧博訥和昂蒂利的馬爾讓西城堡租給了他們。我癡戀德·烏德托夫人的時候他們就住在那里。德·烏德托夫人和德·韋爾德蘭夫人認識,德·奧伯泰爾夫人是她們共同的朋友。德·烏德托夫人愛去奧林匹斯山散步,途中必須穿過馬爾讓西園林,德·韋爾德蘭夫人便給了她一把鑰匙,方便她過路。我也常陪她一起穿過這片園林,我不喜歡不期而遇,所以每當偶遇德·韋爾德蘭夫人時,我就讓她們倆單獨聊天,自己走在前面,不和她們說話。這種有失殷勤的態(tài)度顯然不會給她留下好印象。她搬到索瓦西之后,到路易山來看了我好幾次,但都沒見到我。見我也不回訪,她便送了幾盆花給我做裝飾,逼得我不得不登門致謝。這樣一來,我們就打上了交道。
和所有我身不由己結識的人一樣,和她的交往一開始就不消停。我和她的相處從來沒有過真正的平靜。德·韋爾德蘭夫人的氣質和我南轅北轍。她的俏皮話和譏諷總是脫口而出,必須時刻小心——這對我來說真是傷腦筋——否則可能被她百般嘲弄還不自知。我現在想起的一件小事便足以說明這一點。當時她的兄弟剛被任命為一艘三桅戰(zhàn)艦的艦長,與英國人競逐大海。我和她聊起怎樣才能在武裝驅逐艦的同時又不拖慢它的航速。她漫不經心地說:“哎呀,只要裝上足夠戰(zhàn)斗的大炮不就行了嗎?!蔽液苌俾牭剿诒澈笳f朋友們的好話,她的話總是帶著點挖苦的意味。任何事情她不是往壞處想,就是往可笑的方面看,她的朋友德·馬爾讓西也未能幸免。
我覺得她還有一點叫人受不了:一會兒讓人來捎個口信,一會兒送來禮物,一會兒傳個便條,我得絞盡腦汁想法答復,有時不知是領情還是婉拒,實在讓我左右為難,不勝其煩??v然如此,我頻繁地見到她,最終還是日久生情。她也有她的苦處,與我同病相憐。傾訴讓我們的單獨交談變得饒有趣味,沒有什么比相對飲泣更能拉近兩顆心的距離。我們尋找各種機會見面互相安慰,這種需要讓我忽略了她的很多問題。我對她除了真誠坦白之外,有時也很粗暴,對她的人品極不尊重。我有時也給她寫信,下面就是其中一封。需要指出的是,對于這樣的信,她在回信中從未表現出絲毫不快。
1760年11月5日,蒙莫朗西
夫人,您對我說:您的話沒有說清楚是為了讓我明白我自己說話詞不達意。您和我提起您所謂的愚蠢,純粹是為了讓我認識到我自己有多么愚蠢。您自詡是個老實人,好像生怕別人抓住您的話柄。您向我道歉,無非是為了讓我知道我也該向您道歉。是啊,夫人,我清楚的很,愚蠢的是我,老實的也是我,如果可能的話,還有更壞的說法。都是我不善于斟酌字眼,不能讓像您這樣一位重視言辭又善于辭令的法國貴婦滿意。但是請您也想想,我是按照語言的通常意義來遣詞造句,我根本不懂得也不想模仿巴黎道德高尚的社交圈里賦予詞匯的高雅含義。盡管有時我的用詞模棱兩可,但我會努力用我的行為讓您明白我的真實含義。
(以下略)
信的其余部分口吻大致相同。請大家看看這封信的回信(信函集d,第四十一號),請看一看,女人的心思是多么難以置信地委婉,對于我這樣一封信,她無論在回信里還是當著我的面都從未表現出任何不滿。庫安德巧于鉆營,肆無忌憚,恬不知恥,我所有的朋友他都鉆上一鉆。沒過多久,他便打著我的旗號鉆到德·韋爾德蘭夫人家里去,很快便背著我和她打得火熱。這個庫安德著實古怪。他以我的名義擠進我所有知交的家門,一去就待著不走,大搖大擺地入席。他為我效勞時總是滿腔熱情,一談起我來總是熱淚盈眶。但是他來看我的時候,卻對他與這些人的交往以及他明知我會感興趣的一切都諱莫如深。他不把他聽過、說過或者見過的關于我的事情告訴我,反而要聽我說,甚至對我刨根問底。除了我告訴他的那些,他對巴黎的事可謂一無所知??偠灾?,大家都在我面前談起他,他卻從來不曾在我面前提及任何人。他只對我如此詭秘。不過暫且不提庫安德和德·韋爾德蘭夫人吧,后面我們還會談到他們。
我回路易山不久,畫家拉圖爾前來看我,把他為我畫的色粉肖像也帶來了。幾年前這幅畫像在沙龍里展出過。他曾想把這幅畫送給我,我沒有接受。后來德·埃皮奈夫人把她的畫像送給我,想要我這幅肖像,讓我再去向拉圖爾討要。不過他還需要對畫像做一些修改。然而那段時間,我和德·埃皮奈夫人鬧翻了。我把她的畫像還給了她,也不必再把我這幅肖像送給她,于是我便把它掛在“小城堡”我的臥室里。德·盧森堡先生認為畫得很好,我表示樂意奉贈。他接受了,我就派人給他送了去。他和元帥夫人都清楚,我也很樂意得到他們二位的肖像。他們請巧手的畫匠繪制了兩張精致的袖珍小像,嵌在用一整塊水晶雕鏤而成的嵌金糖果盒上,鄭重其事地將這份禮物送給我,真讓我喜出望外。德·盧森堡夫人一直不同意把她的肖像粘在盒蓋上面。她好幾次責備我愛德·盧森堡先生勝過愛她。我從來不和她爭辯這一點,因為這是事實?,F在她就利用這種鑲嵌肖像的方式,極其委婉但是明確無誤地向我表示,她從未忘記我的偏心。
差不多在同一時期,我又做了一件無益于挽回她的恩寵的傻事。我與時任財務總稽查德·西魯埃特先生素昧平生,但我對他推行的政策深為感佩。他開始對金融家下手時,我看出此時并非大刀闊斧實施改革的時機,但這并不妨礙我衷心祝愿他成功。聽到他調任的消息,我一時糊涂,魯莽地給他寫了下面這封信。當然,我現在也不想為這封信辯解。
1759年12月2日,蒙莫朗西
先生,請接受一個孤獨的人的敬意。您不認識這位孤獨的人,他只是為您的才能折服,對您的政績深表景仰。出于對您的崇敬,鄙人認為您必定不會久居此位,您只有舍棄這座誤國的都城,才能救國于危難之中。您對唯利是圖者的叫囂置若罔聞。當初看您對卑鄙小人當頭棒喝,在下真羨慕您有大權在握;現在我見您雖已離職卻矢志不渝,不禁欽佩之至。先生,您應當以此為榮,這一任官職讓您名傳后世,無人能與您相提并論。小人的詛咒正是對君子的頌歌。
德·盧森堡夫人知道我寫過這封信,復活節(jié)來鄉(xiāng)下時提起了這件事。我就把信拿給她看。她想要一份抄稿,我就給她抄了一份。只不過我把抄稿交給她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她也是牽涉到土地轉租利益、迫使德·西魯埃特離職的唯利是圖之人中的一位。從我做的諸多蠢事來看,人們簡直會以為我是成心要激起一位和藹可親而位高權重的女人對我的仇恨。說實在話,我一天比一天更依戀這個女人,絕不愿失去她的寵信。然而我自己蠢頭蠢腦,做的都是讓自己失寵的事。我相信現在已不必多說,我在第一部里談到的那段“德·特龍桑先生的藥糖”的故事說的就是她,另外一位貴婦人則是德·米爾普瓦夫人。她們倆都沒再和我談起過這件事,絲毫看不出她們還把此事放在心上。不過,即使對后來發(fā)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我也很難相信德·盧森堡夫人真的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后。而我對自己干下的蠢事可能產生的后果不明就里,還在寬慰自己她不會介意這些小事,我自以為沒有一件蠢事是故意要冒犯她,卻不知道女人永遠不會原諒這樣的蠢事,即使她們很清楚這些都只是無心之失。
盡管她表面若無其事,盡管我還沒有發(fā)覺她的熱情有所減退,態(tài)度也沒有改變,但是一種不無根據的預感卻在不斷發(fā)酵,讓我惶惶不可終日,擔心她對我的感情不久就會變成厭惡。這樣高貴的一位夫人,我能期待她對我這么笨拙的人長情嗎?我甚至不會向她掩飾這種讓我六神無主、比從前更加悶悶不樂的預感。下面這封信里包含著一個奇特的預言,讀者從中可以看出憋悶在我心中的憂愁。
這封信的草稿上沒有注明日期,最遲應該寫于1760年10月。
……您的盛情多么殘忍??!一個離群索居的人原本已經放棄了人生的樂趣,以免再受俗世的煩惱,為什么偏要打破他的安寧呢?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情比金堅的友誼,結果徒勞無功。在我從前可以達到的地位上,我都沒有得到這種友誼,難道我還能奢望在高貴如您的圈子中尋找嗎?權勢與利益都打動不了我。我沒有野心,也沒有顧忌。我能抵抗一切,除了脈脈溫情。您二位為什么都要進攻我的軟肋呢?我們之間地位懸殊,難道僅憑自然流露的溫情就能讓我們心心相印嗎?對于一顆甘于奉獻、只能感受友誼的心靈來說,單是感激就足夠了嗎?元帥夫人啊!友誼正是我的不幸之源!對于您和元帥先生而言,友誼只是個美好的字眼,可我若是當真,那未免太糊涂。你們是逢場作戲,我卻一往情深。游戲結束后,等待著我的只有新的悵惘。我多么痛恨你們那些頭銜??!我又多么惋惜你們?yōu)轭^銜所累啊!在我看來,你們真應該好好享受私人生活的樂趣!如果你們住在克拉蘭斯該多好??!那我就可以去那里尋找我的人生幸福了,不像蒙莫朗西府和盧森堡公館,這些官邸是讓-雅克該去的地方嗎?一個熱愛平等的人,擁有一顆多情的心,他能在這些地方傾瀉心中的眷戀之情嗎?我知道,也親眼看到您的慈祥和多情,很可惜我沒能早些相信這一點,但是在您所處的地位,按您的生活方式,任何事物都不能給人持久的印象,太多新生事物此消彼長,沒有一個得以長留。夫人,您讓我無法效仿您,以后您將會把我忘記。我的不幸大部分是拜您所賜,所以恕我不能諒解您。
我在信里扯上德·盧森堡先生,以免她覺得我話說得太重;其實我對德·盧森堡先生很放心,從不懷疑他對友誼的天長日久,連一絲疑懼也不曾有過。我對德·盧森堡夫人的不放心絕對不曾有哪怕一瞬間擴展到他身上。我知道他性格軟弱,但是為人可靠,所以我不擔心他突然變得冷漠,就像不指望他突然展現出英雄氣概一樣。我們的相處質樸而親切,充分表明我們彼此信賴。我有生之年都會永遠崇敬愛戴這位賢良的大貴族,不管別人如何想方設法挑撥我們的關系,我堅信他至死都是我的朋友,就像我親耳聽到了他的臨終遺言一樣。
1760年,他們第二次來蒙莫朗西小住,《朱麗》已經讀完,我就接著朗讀《愛彌兒》,以此為由頭繼續(xù)在德·盧森堡夫人身邊待下去。但是這本書的朗讀沒有那么成功,也許是題材不合她的口味,也許是她膩煩了。她老嗔怪我甘心上出版商的當,所以這次她提出,把書交給她找人去印,讓我多掙幾個錢。我同意了,但是條件也非常明確:不能在法國印刷。然而,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爭執(zhí)了很久。我認為這本書不可能得到付印的默許,甚至連請求這樣的默許都很不謹慎,但是我又不愿未經默許就在法國印刷??墒撬龍苑Q在zhengfu當時的制度下,通過正式審查也不困難。她居然有辦法讓德·馬勒舍先生對她的看法表示同意,他親自為這事寫了一封長信給我,說明《薩瓦副本堂神父信條錄》正是一部走到哪里都值得稱道的作品,在當時的情況下也可以獲得宮廷的贊許。我看到這位一向膽小怕事的官員在這件事上竟然如此網開一面,著實吃了一驚。一般說來,得到他首肯的書稿完全可以合法印刷,所以我對書稿的印刷工作再提不出什么反對意見了。不過,出于某種特殊的顧慮,我還是要求在荷蘭印刷我的書稿,而且指定交給書商內奧姆印刷,不僅如此,我還親自通知了他。最后,我同意這一版由一位法國書商負責發(fā)行,印刷完畢之后在巴黎或者其他地方銷售都可以,發(fā)行工作與我無關。德·盧森堡夫人和我這么商量妥當之后,我就把手稿交給了她。
她這次旅居鄉(xiāng)下還帶來了她的孫女德·布弗萊小姐,今天她已是德·洛贊公爵夫人了。她的名字叫作愛美麗,是個可愛的姑娘,擁有處女的美貌、溫存和羞澀。她那張小臉無比可愛,讓人百看不厭,但是在人心中激起的都是無比溫馨純潔的情感。這也難怪,畢竟她還是個不到十一歲的孩子。元帥夫人覺得這孩子太內向,便變著法子鼓勵她。元帥夫人好幾次允許我親親她,我就像平常一樣郁郁寡歡地照辦了。換作別人免不了要說幾句夸獎孩子的好聽話,而我卻像啞巴一樣杵在那里,手足無措,不知道那個可憐的小姑娘和我誰更害羞。有一天,我在小城堡樓梯上遇到了這個小姑娘,她剛從戴萊絲那里出來,家庭女教師還在屋里和戴萊絲說話。我不知該對她說些什么,便提出親親她。小姑娘心思天真無邪,沒有拒絕,而且她當天早晨還奉祖母之命,當著祖母的面接受了我的一吻。第二天,我在元帥夫人床頭為她朗讀《愛彌兒》,碰巧讀到我不無理由地批評前一天的行為的一段。她覺得書中的想法很正確,還對此發(fā)表了一通合乎情理的言論,羞得我滿臉通紅。我在心里咒罵自己愚不可及,這種愚蠢總讓我顯得卑鄙下流、罪孽深重,可是事實上我只是笨手笨腳而已。大家都知道我并非沒有頭腦,這種愚蠢放在我身上甚至會讓人誤認為是為邪念開脫的偽裝。在這可能為人詬病的一吻中,我可以發(fā)誓,就連小愛美麗的心靈和感官也不會比我更加純潔無辜;我甚至還可以發(fā)誓,如果當時可以避開她的話,我一定會回避,并不是因為我不樂意見她,而是見了面一時想不出有意思的話可以對她說,感覺很尷尬。一個面對國王都無所畏懼的人,竟然會被一個小孩子嚇得啞口無言?我完全沒有臨機應變的能力,怎么做才好呢?如果我沒話找話,那就免不了說出傻話。如果三緘其口,大家又覺得我恨世嫉俗,野蠻不化,簡直是只野性難馴的狗熊。如果我索性是個白癡,沒準對我更有好處??墒牵以诮浑H方面的欠缺把我擁有的才能變成了毀滅性的工具。
德·盧森堡夫人在這次小住臨近末尾時做了一件好事,其中也有我的份兒。狄德羅一時莽撞,得罪了德·盧森堡先生的女兒德·羅拜克親王夫人。帕里索在親王夫人跟前正得寵,便寫了喜劇《哲學家們》替她出氣。這部喜劇對我冷嘲熱諷,對狄德羅更是口誅筆伐,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我想作者對我手下留情并不是念及我當初對他的恩情,而是害怕得罪他那位保護人的父親,因為他知道德·盧森堡先生挺喜歡我。書商迪舍納(當時我還不認識他)在這部劇本印發(fā)時也寄了一本給我,我疑心是帕里索授意他這么做的,此人大概以為我看到絕交的故友被人攻擊得體無完膚,心里一定很痛快。如果這樣想,他可就打錯了算盤。我相信狄德羅沒有害人之心,主要是愛搬弄是非,性格又軟弱,所以我雖然和他決裂了,對他的愛戴乃至敬重并沒有消失,我對這段舊日情誼始終心存敬意,因為我知道無論他還是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對彼此付出了真心。格里姆則完全不同,他生性虛偽,對我從來不曾有過半點情意,對任何人都談不上有情。他沒有任何可以抱怨我的理由,純粹為了滿足陰暗的嫉妒心理,他就心甘情愿地戴上假面具,成了我最殘酷的污蔑者。決裂之后,格里姆對于我就等于不存在,可狄德羅永遠是我的故人。因此,翻開這部可憎的劇本,我心里很不痛快,越看越難受,最后沒有讀完就退還給了迪舍納,一同附上的還有下面這封信:
1760年5月21日,蒙莫朗西
先生,我翻閱了您惠贈的劇本,看到我在里面受到稱贊,真是誠惶誠恐。我不能接受這份面目可憎的禮物。我深信您將它寄給我時并無輕侮之意,但是您可能不知道或者忘記了,我曾經有幸和一位可尊敬的人成為朋友,然而此人在這篇誹謗之作遭到了無恥的詆毀和污蔑。
迪舍納把這封信拿給別人看了。我原以為狄德羅會被這封信感動,誰知他竟然大為光火。他自尊心太強,不能容忍我如此光明磊落,在氣度上勝他一籌。他的妻子到處編派我的不是,語言毒辣,不堪入耳,這我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因為我和所有人都很清楚,她一直那么潑辣。
狄德羅沒有就此罷休。他發(fā)現莫爾萊神父是打擊報復的最佳人選。莫爾萊神父摹仿《小先知書》寫了一篇題為《夢囈》的短文攻擊帕里索,可惜這篇作品有失檢點,得罪了德·羅拜克夫人,夫人的朋友們找了個由頭把他關進了巴士底獄。德·羅拜克夫人本人其實并不記仇,再說當時她已經奄奄一息,我相信她沒有參與這件事。
達朗貝爾跟莫爾萊神父關系很好,他寫信給我,拜托我向德·盧森堡夫人求情,讓她出面求情,還答應在《百科全書》里為德·盧森堡夫人寫上幾句贊美以示感謝。下面是我的回信:
先生,我還沒等到您來信,就已向德·盧森堡元帥夫人表示了我對莫爾萊神父被拘一事的難過。她知道我對此事深表關切,也會知道您對此事的關切,只要她知道莫爾萊神父是一位優(yōu)秀的人,相信她本人也會對此事表示關切。她和元帥先生惠然對我垂青,此乃我平生一大幸事;他們只要知道莫爾萊神父是您的朋友,一定會對神父先生多加照拂,不過,我并不知道他們將如何利用自身的地位和人品對此事施加影響。我甚至不能確信目前這場報復行為是否真如您所想的那樣,與德·羅拜克親王夫人有莫大的關系。即使真的與她有關,您也不應該認為享受報復的快樂是哲學家的特權。哲學家們想做女人,女人自然也想當哲學家。
我會將您的來信呈交給德·盧森堡夫人,如果她對我說了什么,我將立即轉告您。到目前為止,以我對她的了解,我想我可以向您保證的是,在她欣然同意為釋放莫爾萊神父助一臂之力前,她絕不會同意您在《百科全書》里對她表示感謝。她固然以此為榮,但是她做好事不是為了他人的贊美,而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善之心。
我不遺余力地鼓動德·盧森堡夫人的熱情與同情心,促使她出面解救那位不幸的囚徒,最后我終于成功了。她特地去了一趟凡爾賽,專程去拜訪德·圣弗洛郎坦伯爵,因此提前結束了在蒙莫朗西的小住。元帥先生也不得不同時離開蒙莫朗西到魯昂去,那里局勢不穩(wěn),國王任命他為諾曼底總督,去那里坐鎮(zhèn)。下面是德·盧森堡夫人走后第三天給我的信(信函集d,第二十三號):
星期三,凡爾賽
德·盧森堡先生昨天早晨六點鐘走了。我還不知道我是否還會去。我在等他的來信,他自己也不清楚要在那里待多久。我已見過德·圣弗洛郎坦先生,他很樂意幫莫爾萊神父的忙,不過他在這件事上遇到了一些阻力。他希望下星期覲見國王的時候能和陛下談及此事,徹底掃除障礙。我曾請求不要將他流放到外省——當時他們正在討論這個問題,有意將他發(fā)配到南錫。先生,以上就是我目前取得的進展。我可以向您保證,此事一天得不到您期待的了結,我一天也不會放過德·圣弗洛郎坦先生?,F在請允許我向您訴說,這么匆匆離開您的身邊,我心中多么惆悵。我敢說,您絕對沒想到我會有這樣的悵惘。我衷心愛您,永遠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