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栓坐直了身子。桂蘭也放下了筷子。
麻三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擱在桌上。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綢,是提親用的那種。
“我女兒,念慈,”麻三說,“跟你兒子念全的事,你們知道不?”
孫老栓和桂蘭對看了一眼。桂蘭點了點頭?!澳钊切∽舆@段時間魂不守舍的,嘴上不說,心里頭全是你們家姑娘。”
“我今天來,不是來攔的?!甭槿鸭t綢推到桌子中間,“我是來送這個的。按老規(guī)矩,男方提親該先上門??晌业炔患傲?。我替我家丫頭,先跟你們開這個口?!?/p>
孫老栓瞪著那塊紅綢,眼睛紅了。他把酒碗端起來,發(fā)現(xiàn)是空的,又擱下,兩只手在膝蓋上蹭來蹭去,蹭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全大夫,”他的嗓子啞了,“你不嫌棄咱家是種地的?”
“孫老哥,”麻三也看著他,“你兒子姓孫,叫念全。你給他取這個名字,我懂。能把女兒嫁進你們家,是我全家的福氣?!?/p>
孫老栓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繞過桌子,走到麻三面前,伸出那只粗糲的、骨節(jié)粗大的手,握住了麻三的手。
兩個人的手握得緊緊的,骨節(jié)都快握碎了。
“全大夫,”孫老栓說,“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p>
麻三沒說話,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桂蘭在旁邊看著他們,低下頭,拿圍裙角擦了擦眼睛。
她把那塊紅綢拿起來,疊了疊,擱在自己的針線笸籮旁邊,然后站起來給兩個人又各倒了一碗酒。
“喝?!彼f,聲音有點抖,“今天高興?!?/p>
孫老栓和麻三又端起碗。碗碰著碗,瓷聲清亮,像一聲遲了二十年的叩門。
門外,秋風起了。
院子里的老母雞帶著一窩小雞崽在墻根下刨食,晾衣繩上掛著桂蘭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布衫,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給什么人打旗語。
日頭從頭頂照下來,暖烘烘的,把三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堂屋的地面上,分不清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