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的是誰她自己都不敢想,整個人縮在地上,手指頭揉得越來越快,最后猛地弓起來,一股熱流涌出來,打濕了她的手掌。
她癱在地上哭了。
哭得很輕,沒出聲,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淌。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也許是哭念全不在身邊,也許是哭自己不要臉,也許是哭別的什么說不清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晚。
桂蘭已經(jīng)燒好了早飯,在灶房里喊她。
她應(yīng)了一聲,穿好衣裳出來洗臉,眼睛紅紅的。
桂蘭問她咋了,她說沒睡好。
桂蘭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孫老栓坐在桌邊喝粥,看見她進(jìn)來,把臉埋進(jìn)碗里呼嚕呼嚕地喝,沒抬頭。
念慈也不敢看他,低著頭坐在對面,拿筷子夾了一根蘿卜條,嚼了半天沒咽下去。
她腦子里還在放昨晚的畫面,一抬頭正好看見孫老栓端碗的手——那只手干瘦有力,骨節(jié)粗大,手指頭又粗又長,指甲修得干干凈凈。
她的臉一下子就燒起來了,趕緊低下頭去扒粥。
此后幾天,她盡量躲著孫老栓。
孫老栓也盡量躲著她。
兩個人在院子里遇上了,一個說“我去劈柴”,一個說“我去喂雞”,眼珠子都不敢碰。
桂蘭夾在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上沒說,心里頭跟明鏡似的。
一個月過去,念慈漸漸有些想家了。
她想她娘,想她爹,想醫(yī)館里滿墻的藥柜和院子里那棵大槐樹。
她跟桂蘭提了一嘴,桂蘭說正好,讓老栓趕驢車送你回去住幾天,散散心。
第二天一早,孫老栓把驢車套好,車上鋪了一層干草,又墊了一床舊褥子,上面擱了兩個竹籃,一籃是桂蘭給秀云帶的腌菜和臘肉,一籃是給麻三的兩壇米酒。
念慈挎著自己的小包袱上了驢車,側(cè)身坐在褥子上,兩只腳搭在車沿外面一晃一晃的。
桂蘭送到村口,拿手帕子擦著眼角說,多住幾天沒事,家里有我呢。
孫老栓坐在車轅上,手里拿著根柳條,也不抽驢,就是偶爾在驢屁股上輕輕拂一下,像趕一只停在磨盤上的蒼蠅。
他聽見罐子蓋響,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念慈紅著臉低頭整竹籃,又看見驢肚皮底下晃蕩的那根東西,黑乎乎地從皮毛鞘里露了半截出來,隨著驢走路的節(jié)奏左右擺動,像一根被風(fēng)吹動的老絲瓜。
他忽然就明白她臉紅什么了。
他沒說話,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趕車,后脖頸子卻也有些發(fā)熱,那股熱從脖子根往上竄,一直竄到耳尖上。
太陽漸漸升高了,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像裹了一層剛出鍋的棉被。
念慈把外面的褂子脫了搭在膝蓋上,只穿一件貼身的藕荷色薄衫,袖子卷到肘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那胳膊在日頭底下泛著光,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藕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