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走到門口,又站住了。他沒回頭,只是把手搭在門框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不管是誰的,”他說,聲音還是那樣穩(wěn),“生下來就是我的?!?/p>
秀云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自己的小腹。
“肯定是你的,他沒射我里面,他射她媳婦里面了?!彼f。
女兒出生在第二年開春。
麻三親自接的生,他的兩只手接生過無數(shù)孩子,這是頭一回接自己的。
孩子落地的時候哇的一聲哭出來,嗓門大得把灶房梁上的灰都震下來了。
麻三托著那個粉紅色的小東西,看著她皺巴巴的小臉和緊緊攥著的小拳頭,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fā)酸。
他把孩子抱到秀云面前,秀云滿頭大汗,嘴唇白白的,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麻三。
麻三把孩子放在她胸口,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這個動作他二十年沒做過,秀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叫個什么?”秀云問。
麻三想了一會兒。“念慈?!?/p>
秀云沒問這個“慈”字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頭,看著懷里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輕聲叫了一聲“念慈”。
小東西哼唧了兩聲,把拳頭塞進(jìn)了嘴里。
念慈長得像秀云,圓臉盤,彎眼睛,笑起來左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但她走路的姿勢像麻三,步子大,腰板直,七八歲就敢踩著凳子去夠藥柜最上層的抽屜。
麻三教她認(rèn)藥,她記性極好,十來歲就能把整本《湯頭歌訣》背得滾瓜爛熟。
秀云說這丫頭是塊學(xué)醫(yī)的料,麻三聽了沒接話,只是低著頭翻他的醫(yī)書。
念慈越長越大,眉眼間漸漸顯出一些不像秀云也不像麻三的東西來。
比如她的下巴很尖,比如她的嘴唇很薄,比如她笑起來嘴角往上一翹,帶著一股麻三和秀云都沒有的豪氣。
麻三有時候會看著她發(fā)呆。
不是那種心事重重的發(fā)呆,而是單純的、干干凈凈的發(fā)呆,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什么痕跡似的。
秀云看見過幾次,每次都裝作沒看見,轉(zhuǎn)身去灶房燒水。
念慈二十歲那年,已經(jīng)是臨河鎮(zhèn)上小有名氣的女大夫了。
人家都說全大夫養(yǎng)了個好閨女,手藝得了真?zhèn)?,人又生得好看,上門提親的人快把門檻踏破了。
念慈一概不應(yīng),說急什么,她還沒學(xué)夠。
那年秋天,鎮(zhèn)上來了幾個北邊村子里的年輕人,說是來販糧食的。
其中一個瘦高個,黑臉膛,笑起來一口白牙,站在糧攤子前面跟人討價還價的時候嗓門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