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孫老栓家的院子里掛滿了紅燈籠,窗戶上貼了大紅的雙喜字,灶房里堆滿了白天吃席剩下的碗碟。
客人散了,鬧洞房的年輕后生們也被桂蘭連笑帶罵地轟走了,院子里終于安靜下來。
孫老栓把院門插好,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紅紙屑像撒了一地的桃花瓣。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自己當年入洞房的時候還響。
洞房設(shè)在東廂房,是念全原來的屋子,桂蘭收拾了半個月,刷了墻,糊了新窗戶紙,又扯了一塊紅布做了新門簾。
門簾后面透出昏黃的油燈光,把紅色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橙。
孫老栓回到堂屋,桂蘭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壺茶碗。看見他進來,桂蘭抬起頭?!岸甲吡耍俊彼龁?。
“都走了?!睂O老栓在椅子上坐下,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搓著褲子。
桂蘭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那面墻,像是在想什么天大的事。
桂蘭跟他做了大半輩子夫妻,一看就知道他有心事。
“想什么呢,你?!?/p>
“沒想啥。”孫老栓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站起來去拿笤帚,“我掃掃地?!?/p>
“半夜掃什么地。”桂蘭把笤帚從他手里奪過來擱在墻角,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她把茶杯摞好擱在托盤上,端起來往灶房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早點睡?!?/p>
孫老栓“嗯”了一聲。
他沒去睡。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在堂屋里走了兩圈,又坐下來,兩只手又開始搓膝蓋。
東廂房的油燈光透過門簾,把走廊的地面染了一道細細的紅邊。
他盯著那道紅邊看了很久。
孫老栓輕輕推開堂屋的門,赤著腳走到院子里。
秋夜的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他打了個激靈,但沒停。
他繞過廊檐下的水缸,貼著墻根,走到東廂房的窗戶根底下。
窗戶紙上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很贊哦低。
高的是念全,低的是念慈。
兩個影子挨得很近,念全的手搭在念慈肩上,念慈低著頭,像是在解衣扣。
孫老栓把后背貼在墻上,緩緩地呼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這兒。
他應(yīng)該回自己屋里,摟著桂蘭睡覺,明天早上起來給新媳婦打洗臉水。
可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