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極其勉強地滲入房中。
整間屋子依舊潮濕、發(fā)冷,空氣里那股香火灰燼的氣息雖然稍淡,但依舊頑強地佔據著嗅覺的每個角落。方回睜著酸脹乾澀的眼,腦袋一片嗡鳴,胃像被什么灼穿,空蕩、翻滾、反胃,卻沒有一絲食慾。
他赤著腳下床,踉蹌地走向窗邊,將那層幾近封死的雕花木窗推開一道窄縫。
灰白的天井像被墨筆硬生生劃出的邊界,高墻之下,光線永遠無法完整灑落。
院中央,柳月娥的身影佝僂如枯枝。她穿著一件早已褪色的舊斜襟布褂,衣角泛白,頭發(fā)一絲不亂地挽在腦后,露出蒼白而乾瘦的側臉。與昨夜那欲言又止的焦慮相比,今晨的她顯得異常沉靜,甚至冷靜到近乎麻木。
方回盯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才終于伸手推開門扉。
「媽?!顾吐晢镜溃ひ粢驗橐灰刮疵吲c反覆驚懼而沙啞乾裂。
掃帚的聲音猝然一停,柳月娥像是被驚醒般抬頭,那張瘦削的臉迅速擠出一抹笑容,「小回醒了???怎么不多睡一會?一路趕回來也累壞了吧」她的話說得極快,神情里透著極力維持的尋常。
但她的眼睛卻始終不敢與方回對視,視線下意識地落在他略顯凌亂的衣領上。
「快去洗洗臉,早飯、早飯馬上就好?!顾D身快步走向廚房方向。
「嗯。」方回低聲應了一句,沒有追問。他知道,問不出什么。
他轉身走向天井角落那間磚砌的洗漱間,門口掛著一塊泛黃的麻布巾。
祖宅的早晨,沒有一絲煙火氣,只有難以言喻的、被壓抑到極致的,寧靜。
冰冷的井水兜頭潑下,瞬間將殘留在神經末梢的夢魘驅散幾分。水珠從額角滑落,順著下巴滴入銅盆中,激起幾絲細碎的水花。那水原本就帶著山中獨有的寒意,此刻落在皮膚上,更如針刺般透骨。
方回撐著洗臉臺緣,低頭盯著銅盆中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一張蒼白到幾近透明的臉,眼窩陰沉,嘴唇發(fā)乾,下巴上的那道細長疤痕在晨光斜照之下格外醒目。
走回天井時,晨風從墻頭灌進來,帶著新剛濕潤的空氣與一絲仍未完全散去的香火氣息,拂過面頰,既冷,亦癢。
他端坐在正廳門前那張老舊的太師椅上,身形筆直。今日他換了身深青色的長衫,布料不是什么講究料子,但熨得平整無褶。他手里端著紫砂壺,慢條斯理地喝茶,茶香裊裊,卻無法掩蓋他身上那股長年薰染出的線香氣味。
方崇山并未抬眼看他,只是平視前方。前方站著幾位族老,個個神情恭謹,低聲稟報著什么。
「后山竹林那邊,清得差不多了」
「香燭齊了,按舊例三倍備下」
「那外鄉(xiāng)人還在旅店,沒動靜」
「三叔公,昨兒夜里咳得厲害」
方崇山偶爾鼻腔里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嗯」,或是吐出簡短指令:「照辦」、「晚點送去」、「讓人盯著」,讓在場每一人都挺直了脊背,不敢有絲毫松懈。
「小回,過來吃飯了?!?/p>
柳月娥的聲音打破這場靜默。她從東廂小飯廳端出兩碟菜,一碗粥,臉上仍掛著那張刻意維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