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蓮姑娘!是蓮姑娘??!」
「昨天夜里天快亮的時候,她一個人把你背回來的!你渾身冰涼,像塊冰疙瘩,氣都快沒了,人事不省,嘴里還、還胡言亂語」
她說到這里猛地一頓,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東西。她垂下頭,聲音變得微弱如蚊鳴:「你說的那些話,娘、娘沒聽懂也不敢問蓮姑娘說你是后山受了風寒,又撞了些不乾凈的東西。她說是邪風入體,驚了魂兒,才昏過去」
她顫抖地從床頭摸出一個裹著油紙的小包,「她親自去后山採了藥,天沒亮就熬好湯,又點了安魂香。小回,你要記得要記得好好謝謝她,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每一個字,如鐵錘敲在方回脆弱的意志之上。
她怎么可能,會「恰好」在那里?
又怎么可能,把他從那個地方「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不,她不是來救他的——她從來不是。
一股比地窖惡臭更深的寒意,自尾椎骨炸裂般竄起,瞬間刺透方回的后腦。
他看著母親。柳月娥的眼里泛著光,仿佛照見了她心中對「蓮姑娘」近乎虔誠的信任與感恩。
方回只覺胃中翻江倒海,苦水直衝喉頭。他彷彿看見,在母親那對瞳孔的最深處,連蓮那雙熟悉的、清澈如玉的墨眼,正靜靜注視著他。
「爸媽」他咽下一口濃痰似的血味,「打穀場地窖那下面——」
那聲暴喝來得毫無預(yù)兆!方崇山的身影驟然撲近,如一堵鐵墻拍上來,將病床邊那點可憐的光線全數(shù)吞沒。
他的氣息粗重,雙肩繃緊如拉滿的弓弦,鬢邊的白發(fā)似乎都因怒氣而震顫。他的眼睛布滿血絲,額角青筋怒張,整張臉在燈光下映出一層鐵銹般的陰影。
「什么打穀場地窖?你燒糊涂了!胡言亂語!」
「就是風寒!受了驚嚇!蓮姑娘說得清清楚楚!」
「你給我——老老實實喝藥!睡覺!」
「再敢胡說八道一個字」
他聲音驟停,但那半句懸在空中未說出口的威脅,卻比任何實詞都更可怕。
柳月娥被這一聲吼嚇得渾身一抖,手里那碗藥差點打翻。她連忙低頭,將碗湊得更近,嘴唇發(fā)抖、聲音顫著:
「小回!聽話!快喝藥!喝了就好了!別再嚇娘了別再提那些、那些不吉利的字眼了」
她喃喃重復:「為了咱家好為了所有人都好」
「所有人」三字落下的瞬間,方回覺得自己的喉頭像被什么生銹的鐵絲塞住了。
他終于明白,這屋子里不止有他一個人在害怕。只不過,他想逃,而他們早已學會了「服從」。
言語像破爛的紙簽,還沒出口便被現(xiàn)實的濕氣浸爛。方回張了張嘴,最后只是極輕地,極疲憊地閉上了眼。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掙扎,只是任由柳月娥顫抖的手將那碗藥湊上嘴邊。藥液滾過裂開的唇角,滑進喉嚨,苦澀、腥氣、還有那抹不開的香灰味,瞬間擴散至每一個感官。
他不再反抗。因為他知道,真正的災(zāi)厄不是那凹陷石壁里的那個人形,而是那張永遠掛著溫柔笑意的臉。
她不僅在他腦中,在地窖里——她現(xiàn)在,就在這屋子里的每一道氣味里,在母親的話語里,在父親壓住的怒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