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鎮(zhèn)外的荒田翻過來,夾著香灰、腐草、與溼土交纏的氣味,在空無一人的巷弄里打著旋兒。
母親剛才那張臉,那被恐懼強行撕扯出的皺紋與扭曲,還在眼前馀震未消。方回不敢深想。喉頭還隱隱殘留著那陣惡心的灼燒感,胃像被人捏緊了反覆揉搓,翻江倒海地難受。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鎮(zhèn)尾,那片早已廢棄的打穀場。幾座土胚糧倉早就塌了一半,裸露出的竹木骨架在夜里像巨獸的肋骨,一動不動地躺在黑暗中,氣息沉滯得令人發(fā)悶。
他靠在一堵殘墻上,背脊觸到的那截土磚發(fā)著冷,硌得他脊椎一陣發(fā)麻。他仰頭深吸了一口夜風,努力讓自己轉(zhuǎn)向理智,讓腦子里那套熟悉的冷數(shù)據(jù)、邏輯結(jié)構(gòu)、風控模型代替情緒的渾沌。他一條條條列式地在心里拆解:失蹤的方有田;祖宅井水里的黑絮;蓮塘死魚與腥氣;歸儀籌備下鎮(zhèn)子的壓迫感;對一樂的排斥;以及——那個氣質(zhì)得不像活人的連蓮。
變量太多,邏輯線凌亂,關(guān)聯(lián)性模糊。
他腦中浮起這個詞,忽然火大地低吼了一句:「他媽的,見鬼的信度!」
說完,一拳砸上身后的土墻,墻皮簌簌落下,舊塵夾著冷風鑽入鼻腔,他嗆得一陣咳嗽,眼前發(fā)黑,胃里又是一抽。
「嘖,萬里哥,大半夜跑這破穀倉砸墻練手勁兒?興致不錯啊?!?/p>
聲音突兀地從背后陰影里冒出來,帶著戲謔和說不清的調(diào)笑。
方回猛地轉(zhuǎn)身,拳頭微握,還未張口,就見一樂靠在另一側(cè)斷墻上,他嘴里叼著一根半截草莖,兩頰鼓著,咀嚼得無比愜意,手里還拿著一截烤地瓜。
他金色的眼瞳在夜里亮得發(fā)瘮,像某種異獸未曾完全隱去的獸性。那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方回,如在拆解一道數(shù)學題。
方回不耐地低吼:「滾。」
「別這么生分嘛?!挂粯愤肿臁K瘟嘶问掷锏牡毓?,遞過去,「來一口?東頭李寡婦烤的,秘方,加了麥芽糖和桐葉,甜得跟初戀似的??杀饶銈冏嫣媚抢浔墓┕愣嗔??!?/p>
那股甜香隨他話語撲面而來。方回偏過頭,剛想罵,眼角馀光卻猛然捕捉到一抹不屬于夜色的暗影。
糧倉最深處,那幾座坍了一半的土墻之后,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直立的人影。
方回的心一下沉了下去。他本能地繃緊身體,指甲掐進掌心,刺痛瞬間喚醒本能。
「你想干什么?」他想退,卻發(fā)現(xiàn)自己背后就是那面冷硬的土墻,冷得像棺板。
聲音從那陰影中緩緩滲出,低沉、慵懶、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寂靜如墓的打穀場里瞬間泛起層層漣漪。
許幼煙自其中款款走出,腳步不疾不徐。她依舊是一襲深紫色絲絨旗袍,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斂光收影,肩上搭著同色短斗篷,襯得肩線分明如雕。她黑發(fā)高挽,波浪形的發(fā)絲在夜風中微微擺動,像流光下輕晃的墨影。
她走得極近時才開口:「更深露重,擾了方公子清靜,幼煙在此賠罪了。」她一手執(zhí)扇,輕輕抵著下巴,略略俯身。那雙深棕色的眼眸卻靜靜地掃視過來,不動聲色,像一支細長的探針,從方回僵硬的臉頰滑過,又刺入他眼底未散的警覺與混亂中,挑起隱匿的神經(jīng),一寸寸搜查。
方回看著這女人,一身異常的從容、與夜色格格不入的氣場,讓他警覺到了極點。
許幼煙并不急,輕輕搖著手中折扇,轉(zhuǎn)頭笑看向一旁還在啃地瓜的一樂:「這位小友也在?倒是巧了。省得幼煙再費工夫?qū)つ恪!?/p>
一樂咬掉最后一口地瓜,把那層焦皮不緊不慢地彈出指間,黑皮在空中畫出一個微妙的弧線,剛好落進一處死角的陰影中,乾凈利落。他咂了咂嘴,咧嘴一笑:「許大老闆找我?莫非是想買我手里這古董?價錢好商量!」說著,拍了拍身旁那袋大麻布袋。
許幼煙的視線在那布袋上停了一瞬,深棕色眼底有什么微光一閃而逝,轉(zhuǎn)瞬即隱,復又是一抹從容笑意。
「小友說笑了。貴器有靈,豈是俗物可衡量?幼煙所求」她輕聲一頓,折扇忽地合上,另一隻手從斗篷內(nèi)撫出一物。
那是一張紙——折疊得極整齊,邊角已經(jīng)泛黃,甚至帶著幾點乾涸的暗褐色污痕。她雙指將其緩緩展開,只露出一角。